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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小暖 版權信息
- ISBN:9787201125237
- 條形碼:9787201125237 ; 978-7-201-12523-7
- 裝幀:簡裝本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人間小暖 本書特色
1. 文壇大師汪曾祺代表作品合集!特別收錄汪老本人書畫作品,四色印刷,全新呈現,更具收藏價值!
2. 典雅裸脊線裝,開合自如,讓閱讀更自在!
3. 用淡雅樸質的文字書寫平凡人生的愛與真情,在那些純美的故事里,他讓人愿意相信人性的善良與單純,相信世界的美好與可愛,細膩感知生活的每一處溫暖,用溫情治愈人心的荒蕪與寒涼。
4. 在他的筆下,世間小兒女的生活情態如一幅真實的畫面鋪展在眼前,那里面有我們的困惑,也有我們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
5. 人一草一木皆得光陰溫愛,一筆一書不負歲月深情。
6. 這個老頭安然迎送著每一段或寂寥,或熱鬧的時光,用自己誠實而溫暖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滿靈性的故事,撫慰著常常焦躁不安的靈魂。
人間小暖 內容簡介
本書以“愛和溫暖”為主題, 收錄了汪曾祺經典小說與散文共36篇。這些文字飽含生命由繁華與濃烈歸于平靜后的從容與淡雅, 傾注了汪老對光陰草木、蟲魚鳥獸以及人間生活的關注與溫愛, 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透過文字, 汪老向我們傳遞了他的處世智慧: 人生如夢, 唯有將一顆真心安頓好, 熱愛生活, 理解生活, 才能獲得生命的饋贈。
人間小暖人間小暖 前言
“無事此靜坐”
我的外祖父治家整飭,他家的房屋都收拾得很清爽,窗明幾凈。他有幾間空房,檐外有幾棵梧桐,室內有木榻、漆桌、藤椅。這是他待客的地方。但是他的客人很少,難得有人來。這幾間房子是朝北的,夏天很涼快。南墻掛著一條橫幅,寫著五個正楷大字:
無事此靜坐
我很欣賞這五個字的意思。稍大后,知道這是蘇東坡的詩,下面的一句是:
一日似兩日
事實上,外祖父也很少到這里來。倒是我常常拿了一本閑書,悄悄走進去,坐下來一看半天,看起來,我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一點隱逸之氣了。
靜,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修養。諸葛亮云:“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毙母庠,是成不了大氣候的。靜是要經過鍛煉的,古人叫作“習靜”。唐人詩云:“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薄傲曥o”可能是道家的一種功夫,習于安靜確實是生活于擾攘的塵世中人所不易做到的。靜,不是一味地孤寂,不聞世事。我很欣賞宋儒的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唯靜,才能觀照萬物,對于人間生活充滿盎然的興致。靜是順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
世界是喧鬧的。我們現在無法逃到深山里去,唯一的辦法是鬧中取靜。毛主席年輕時曾采用了幾種鍛煉自己的方法,一種是“鬧市讀書”。把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來,不受外界干擾,我想這是可以做到的。
這是一種習慣,也是環境造成的。我下放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勞動,和三十幾個農業工人同住一屋。他們吵吵鬧鬧,打著馬鑼唱山西梆子,我能做到心如止水,照樣看書、寫文章。我有兩篇小說,就是在震耳的馬鑼聲中寫成的。這種功夫,多年不用,已經退步了,我現在寫東西總還是希望有個比較安靜的環境,但也不必一定要到海邊或山邊的別墅中才能構想。
大概有十多年了,我養成了靜坐的習慣。我家有一對舊沙發,有幾十年了。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點一支煙,坐在沙發里,坐一個多小時。雖是猶然獨坐,然而浮想聯翩。一些故人往事、一些聲音、一些顏色、一些語言、一些細節,會逐漸在我的眼前清晰起來,生動起來。這樣連續坐幾個早晨,想得成熟了,就能落筆寫出一點東西。我的一些小說散文,常得之于清晨靜坐之中。曾見齊白石一幅小畫,畫的是淡藍色的野藤花,有很多小蜜蜂,有頗長的題記,說這是他家的野藤,花時游蜂無數。他有個孫子曾被蜂螫,現在這個孫子也能畫這種藤花了,*后兩句我一直記得很清楚:“靜思往事,如在目底!边@段題記是用金冬心體寫的,字畫皆極娟好。“靜思往事,如在目底”,我覺得這是*好的創作心理狀態。就是下筆的時候,也*好心里很平靜,如白石老人題畫所說,“心閑氣靜時一揮”。
我是個比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時也不免浮躁,*近就有點如我家鄉話所說“心里長草”。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靜靜坐下來,想一點事,讀一點書,寫一點文章。
槐花
玉淵潭洋槐花盛開,像下了一場大雪,白得耀眼。來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頓了。一個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兩道土堰,上面架起幾塊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鋪蓋。地上排著油瓶、醬油瓶、醋瓶。一個白鐵桶里已經有多半桶蜜。外面一個蜂窩煤爐子上坐著鍋。一個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鍋開了,她往鍋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會兒,面熟了,她把面撈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個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著采蜜,進進出出,飛滿一天。
我跟養蜂人買過兩次蜜,繞玉淵潭散步回來,經過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門前的樹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煙,看他收蜜,刮蠟,跟他聊兩句,彼此都熟了。
這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體像是不太好,他做事總是那么從容不迫,慢條斯理的。樣子不像個農民,倒有點像一個農村小學校長。聽口音,是石家莊一帶的。他到過很多省,哪里有鮮花,就到哪里去。菜花開的地方,玫瑰花開的地方,蘋果花開的地方,棗花開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過冬,廣西,貴州。到了春暖,再往北翻。我問他是不是棗花蜜*好,他說是荊條花的蜜*好。這很出乎我的意料。荊條是個不起眼的東西,而且我從來沒有見過荊條開花,想不到荊條花蜜卻是*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應當不錯。他說比一般農民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費;而且每年要賠幾十斤白糖——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顯然是他的老婆。不過他們歲數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頭。而且,她是四川人,說四川話。我問他:你們是怎么認識的?他說:她是新繁縣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認識了。她說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來了。
有那么簡單?也許她看中了他的脾氣好,喜歡這樣安靜平和的性格?也許她覺得這種放蜂生活,東南西北到處跑,好耍?這是一種農村式的浪漫主義。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灑脫,想咋個就咋個,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慮。他們結婚已經幾年了。丈夫對她好,她對丈夫也很體貼。她覺得她的選擇沒有錯,很滿意,不后悔。我問養蜂人:她回去過沒有?他說:回去過一次,一個人。他讓她帶了兩千塊錢,她買了好些禮物送人,風風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沒有看見女人,問養蜂人,她到哪里去了。養蜂人說:到我那大兒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兒子的孩子。他有個大兒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車修配廠當工人。
她抱回來一個四歲多的男孩,帶著他在棚子里住了幾天。她帶他到甘家口商場買衣服,買鞋,買餅干,買冰糖葫蘆。男孩子在床上玩雞啄米,她靠著被窩用鉤針給他鉤一頂大紅的毛線帽子。她很愛這個孩子。這種愛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討丈夫的歡心,也不是為了和丈夫的兒子一家搞好關系。這是一顆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過了幾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過了兩天,我去玉淵潭散步,養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來,養蜂人的大兒子開來一輛卡車,把棚柱、木板、煤爐、鍋碗和蜂箱裝好,養蜂人兩口子坐上車,卡車開走了。
玉淵潭的槐花落了。
人間小暖 目錄
01 生機 / 002
02 博雅 / 005
03 “無事此靜坐” / 007
04 學話常談 / 010
05 花瓶 / 014
06 談讀雜書 / 017
07 舊病雜憶 / 019
08 卻老 / 026
09 晚年 / 030
輯二 此間生靈
01 云南茶花 / 034
02 紫薇 / 036
03 蠟梅花 / 040
04 夏天的昆蟲 / 042
05 昆蟲備忘錄 / 045
06 北京的秋花 / 050
07 草木蟲魚鳥獸 / 055
08 錄音壓鳥 / 070
09 草木春秋 / 073
10 槐花 / 080
輯三 邂逅
01 受戒 / 084
02 晚飯花 / 105
03 瑞云——聊齋新義 / 108
04 雙燈——聊齋新義 / 115
05 侯銀匠 / 118
06 鎖夢 / 123
07 百蝶圖 / 125
08 黃英——聊齋新義 / 131
輯四 大淖記事
01 雞鴨名家 / 136
02 異秉 / 154
03 黃油烙餅 / 167
04 大淖記事 / 176
05 釣魚的醫生 / 197
06 戴車匠 / 203
07 護秋 / 208
08 仁慧 / 211
人間小暖 節選
輯一 歲月如詩
01 生機
芋頭
一九四六年夏天,我離開昆明去上海,途經香港。因為等船期,滯留了幾天,住在一家華僑公寓的樓上。這是一家下等公寓,已經很敝舊了,墻壁多半沒有粉刷過。住客是開機帆船的水手,跑澳門做魷魚、蠔油生意的小商人,準備到南洋開飯館的廚師,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么身份的角色。這里吃住都是很便宜的。住,很簡單,有一條席子,隨便哪里都能躺一夜。每天兩頓飯,米很白。菜是一碟炒通菜、一碟在開水里焯過的墨斗魚腳,頓頓如此。墨斗魚腳,我倒愛吃,因為這是海味!以诶ッ髌吣,很少吃到海味。只是心情很不好。我到上海,想去謀一個職業,一點著落也沒有,真是前途渺茫。帶來的錢,買了船票,已經所剩無幾。在這里又是舉目無親,連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整天無所事事,除了到皇后道、德輔道去瞎逛,就是踅到走廊上去看水手、小商人、廚師打麻將。真是無聊呀。
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奇跡——一棵芋頭!樓上的一側,一個很大的陽臺,陽臺上堆著一堆煤塊,煤塊里竟然長出一棵芋頭!大概不知是誰把一個不中吃的芋頭隨手扔在煤堆里,它竟然活了。沒有土壤,更沒有肥料,僅僅靠了一點雨水,它,長出了幾片碧綠肥厚的大葉子,在微風里高高興興地搖曳著。在寂寞的羈旅之中看到這幾片綠葉,我心里真是說不出的喜歡。
這幾片綠葉使我欣慰,并且,并不夸張地說,使我獲得一點生活的勇氣。
豆芽
秦老九去點豆子。所有的田埂都點到了。——豆子一般都點在田埂的兩側,叫作“豆埂”,很少占用好地的。豆子不需要精心管理,任其自由生長。諺云:“懶媳婦種豆。”還剩下一把。秦老九懶得把這豆子帶回去,就掀開路旁一塊石頭,把豆子撒到石頭下面,說了一聲:“去你媽的。”又把石頭放下了。
過了一陣,過了谷雨,立夏了,秦老九到田頭去干活,路過這塊石頭,他的眼睛瞪得像鈴鐺,石頭升高了!他趴下來看看!豆子發了芽,一群豆芽把石頭頂起來了。
“咦!”
剎那之間,秦老九成了一個哲學家。
長進樹皮里的鐵蒺藜
玉淵潭當中有一條南北的長堤,把玉淵潭隔成了東湖和西湖。堤中間有一水閘,東西兩湖之水可通。東湖挨近釣魚臺。“四人幫”橫行時期,沿東湖岸邊攔了鐵絲網。附近的老居民把鐵絲網叫作鐵蒺藜。鐵絲網就纏在湖邊的柳樹干上,繞一個圈,用釘子釘死。東湖被圈禁起來了。湖里長滿了水草,有成群的野鴨鳧游,沒有人。湖中的堤上還可以通過,也可以散散步,但是*好不要停留太久,更不能拍照。我的孩子有一次帶了一個照相機,舉起來對著釣魚臺方向比了比,馬上走過來一個解放軍,很嚴肅地說:“不許拍照!”行人從堤上過,總不禁要向釣魚臺看兩眼,心里想:那里頭現在在干什么呢?
“四人幫”粉碎后,鐵絲網拆掉了。東湖解放了。岸上有人散步,遛鳥,湖里有了游船,還有人劃著輪胎內帶扎成的筏子撒網捕魚,有人彈吉他、吹口琴、唱歌。住在附近的老人每天在固定的地方聚會閑談。他們談柴米油鹽、男婚女嫁、玉淵潭的變遷……
但是鐵蒺藜并沒有拆凈。有一棵柳樹上還留著一圈。鐵蒺藜勒得緊,柳樹長大了,把鐵蒺藜長進樹皮里去了。兜著鐵蒺藜的樹皮愈合了。鼓出了一圈,外面還露著一截鐵的毛刺。
有人問:“這棵樹怎么啦?”
一個老人說:“鐵蒺藜勒的!”
這棵柳樹將帶著一圈長進樹皮里的鐵蒺藜繼續往上長,長得很大,很高。
載一九八五年第八期《丑小鴨》
02 博雅
德熙寫信來,說吳征鎰到北京了,希望我去他家聚一聚。我和吳征鎰——按輩分我應當稱他吳先生,但我們從前都稱他為“吳老爺”,已經四十年不見了。他是研究植物的,現在是植物研究所的名譽所長。我們認識,卻是因為唱曲子。在陶光(重華)的倡導下,云南大學組織了一個曲會。參加的是聯大、云大的師生。有時還辦“同期”,也有兩校以外的曲友來一起唱。吳老爺是常到的。他唱老生,嗓子好,中氣足,能把《彈詞》的“九轉貨郎兒”一氣唱到底,蒼勁飽滿,富于感情。除了唱曲子,他還寫詩,新詩舊詩都寫。我們見面,談了很多往事。我問他還寫不寫詩了,他說早不寫了,沒有時間。曲子是一直還唱的。我說我早就想寫一篇關于他的報告文學,他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已經有好幾篇關于他的報告文學了,他都不太滿意。這也難怪,采訪他的人大都側重在他研究植物學的鍥而不舍的精神,不大了解我們這位吳老爺的詩人氣質。我說他的學術著作是“植物詩”,他沒有反對。他說起陶光送給他的一副對聯:
為有才華翻蘊藉
每于樸素見風流
這副對子很能道出吳征鎰的品格。
當時和我們一起排曲子的,不只是中文系、歷史系的師生,也有理工學院的。數學系教授許寶就是一個。許家是昆曲世家,許先生唱得很講究。我的《刺虎》就是他教的。生物系教授崔芝蘭(女,一輩子研究蝌蚪的尾巴)幾乎是每“期”必到,而且多半是唱《西樓記》。
西南聯大的理工學院的教授兼能文事——對文藝有興趣,而且修養極高的,不乏其人。華羅庚先生善寫散曲體的詩,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一次我在一家裱畫店里看到一幅不大的銀紅蠟箋的單條,寫的是極其秀雅流麗的文征明體的小楷。我當時就被吸引住了,走進去看了半天,一邊感嘆:現在能寫這種文征明體的小字的人,不多了?戳丝绰淇,卻是:趙九章!趙九章是地球物理專家,后來是地球物理研究所的所長。真沒想到,他還如此精于書法!
聯大的學生也是如此。理工學院的學生大都看文學書。聞一多先生講《古代神話》、羅膺中先生講《杜詩》,大教室里里外外站了很多人聽。他們很多是工學院的學生,他們從工學院所在的拓東路,穿過一座昆明城,跑到“昆中北院”來,就為了聽兩節課!
有人問我:西南聯大的學風有些什么特點,這不好回答,但有一點可以提一提:博、雅。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我們的學制,在中學就把學生分為文科、理科。這辦法不一定好。
聽說清華大學現在開了文學課,好!
載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北京晚報》
03 “無事此靜坐”
我的外祖父治家整飭,他家的房屋都收拾得很清爽,窗明幾凈。他有幾間空房,檐外有幾棵梧桐,室內有木榻、漆桌、藤椅。這是他待客的地方。但是他的客人很少,難得有人來。這幾間房子是朝北的,夏天很涼快。南墻掛著一條橫幅,寫著五個正楷大字:
無事此靜坐
我很欣賞這五個字的意思。稍大后,知道這是蘇東坡的詩,下面的一句是:
一日似兩日
事實上,外祖父也很少到這里來。倒是我常常拿了一本閑書,悄悄走進去,坐下來一看半天,看起來,我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一點隱逸之氣了。
靜,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修養。諸葛亮云:“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心浮氣躁,是成不了大氣候的。靜是要經過鍛煉的,古人叫作“習靜”。唐人詩云:“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習靜”可能是道家的一種功夫,習于安靜確實是生活于擾攘的塵世中人所不易做到的。靜,不是一味地孤寂,不聞世事。我很欣賞宋儒的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唯靜,才能觀照萬物,對于人間生活充滿盎然的興致。靜是順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
世界是喧鬧的。我們現在無法逃到深山里去,唯一的辦法是鬧中取靜。毛主席年輕時曾采用了幾種鍛煉自己的方法,一種是“鬧市讀書”。把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來,不受外界干擾,我想這是可以做到的。
這是一種習慣,也是環境造成的。我下放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勞動,和三十幾個農業工人同住一屋。他們吵吵鬧鬧,打著馬鑼唱山西梆子,我能做到心如止水,照樣看書、寫文章。我有兩篇小說,就是在震耳的馬鑼聲中寫成的。這種功夫,多年不用,已經退步了,我現在寫東西總還是希望有個比較安靜的環境,但也不必一定要到海邊或山邊的別墅中才能構想。
大概有十多年了,我養成了靜坐的習慣。我家有一對舊沙發,有幾十年了。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點一支煙,坐在沙發里,坐一個多小時。雖是猶然獨坐,然而浮想聯翩。一些故人往事、一些聲音、一些顏色、一些語言、一些細節,會逐漸在我的眼前清晰起來,生動起來。這樣連續坐幾個早晨,想得成熟了,就能落筆寫出一點東西。我的一些小說散文,常得之于清晨靜坐之中。曾見齊白石一幅小畫,畫的是淡藍色的野藤花,有很多小蜜蜂,有頗長的題記,說這是他家的野藤,花時游蜂無數。他有個孫子曾被蜂螫,現在這個孫子也能畫這種藤花了,*后兩句我一直記得很清楚:“靜思往事,如在目底!边@段題記是用金冬心體寫的,字畫皆極娟好!办o思往事,如在目底!蔽矣X得這是*好的創作心理狀態。就是下筆的時候,也*好心里很平靜,如白石老人題畫所說,“心閑氣靜時一揮”。
我是個比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時也不免浮躁,*近就有點如我家鄉話所說“心里長草”。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靜靜坐下來,想一點事,讀一點書,寫一點文章。
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六日
載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八日《消費時報》
04 學話常談
驚人與平淡
杜甫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宋人論詩,常說“造語平淡”。究竟是驚人好,還是平淡好?
平淡好。
但是平淡不易。
平淡不是從頭平淡,平淡到底。這樣的語言不是平淡,而是“寡”。山西人說一件事、一個人、一句話沒有意思,就說:“看那寡的!”
宋人所說的平淡可以說是“第二次的平淡”。
蘇東坡嘗有書與其侄云:
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
葛立方《韻語陽秋》云:
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
平淡是苦思冥想的結果。歐陽修《六一詩話》說:
(梅)圣俞平生苦于吟詠,以閑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
《韻語陽秋》引梅圣俞和晏相詩云:
因今適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詞未圓熟,刺口劇菱芡。
言到平淡處甚難也。
運用語言,要有取舍,不能拿起筆來就寫。姜白石云: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作詩文要知躲避。有些話不說。有些話不像別人那樣說。至于把難說的話容易地說出,舉重若輕,不覺吃力,這更是功夫。蘇東坡作《病鶴》詩,有句“三尺長脛□瘦軀”,抄本缺第五字,幾位詩人都來補這字,后來找來舊本,這個字是“擱”,大家都佩服。杜甫有一句詩“身輕一鳥□”,刻本末一字模糊不清,幾位詩人猜這是個什么字。有說是“飛”,有說是“落”……后來見到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大家也都佩服。蘇東坡的“擱”字寫病鶴,確是很能狀其神態,但總有點“做”,終覺吃力,不似杜詩“過”字之輕松自然,若不經意,而下字極準。
平淡而有味,材料、功夫都要到家。四川菜里的“開水白菜”,湯清可以注硯,但是并不真是開水煮的白菜,用的是雞湯。
方言
作家要對語言有特殊的興趣,對各地方言都有興趣,能感覺、欣賞方言之美,方言的妙處。
上海話不是*有表現力的方言,但是有些上海話是不能代替的。比如“辣辣兩記耳光!”這只有用上海方音讀出來才有勁。曾在報紙上讀一紙短文,談泡飯,說有兩個遠洋輪上的水手,想念上海,想念上海的泡飯,說回上海首先要“殺殺搏搏吃兩碗泡飯!”“殺殺搏搏”說得真是過癮。
有一個關于蘇州人的笑話,說兩位蘇州人吵了架,幾至動武,一位說:“阿要把倷兩記耳光搭搭?”用小菜佐酒,叫作“搭搭”。打人還要征求對方的同意,這句話真正是“吳儂軟語”,很能表現蘇州人的特點。當然,這是個夸張的笑話,蘇州人雖“軟”,不會軟到這個樣子。
有蘇州人、杭州人、紹興人和一位揚州人到一個廟里,看到“四大金剛”,各說了一句有本鄉特點的話,揚州人念了四句詩:
四大金剛不出奇,
里頭是草外頭是泥。
你不要夸你個子大,
你敢跟我洗澡去!
這首詩很有揚州的生活特點。揚州人早上皮包水(上茶館吃茶),晚上“水包皮”(下澡堂洗澡)。四大金剛當然不敢洗澡去,那就會泡爛了。這里的“去”須用揚州方音,讀如kì。
寫有地方特點的小說、散文,應適當地用一點本地方言。《黃油烙餅》里有這樣幾句:“這車的樣子真可笑,車轱轆是兩個木頭餅子,還不怎么圓,骨碌碌,骨碌碌,往前滾!边@里的“骨碌碌”要用張家口壩上的音讀,“骨”字讀入聲。如用北京音讀,即少韻味。
幽默
《夢溪筆談》載:
關中無螃蟹。元豐中,予在陜西,聞秦州人家收得一干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有病瘧者,則借去掛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
過去以為生瘧疾是瘧鬼作祟,故云:“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說得非常幽默。這句話如譯為口語,味道就差一些了,只能用筆記體的比較通俗的文言寫。有人說中國無幽默,噫,是何言歟!宋人筆記,如《夢溪筆談》《容齋隨筆》,有不少是寫得很幽默的。
幽默要輕輕淡淡,使人忍俊不禁,不能存心使人發笑,如北京人所說“胳肢人”。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七日
05 花瓶
這張漢是對門萬順醬園連家的一個親戚兼食客,全名是張漢軒,大家卻叫他張漢。大概是覺得已經淪為食客,就不必“軒”了。此人有七十歲了,長得活脫像一個伏爾泰,一張尖臉,一個尖尖的鼻子。他年輕時在外地做過幕,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什么都知道,是個百事通。比如說抽煙,他就告訴你煙有五種:水、旱、鼻、雅、潮!把拧笔区f片!俺薄笔浅睙煟@地方誰也沒見過。說喝酒,他就能說出山東黃、狀元紅、蓮花白……說喝茶,他就告訴你獅峰龍井、蘇州的碧螺春,云南的“烤茶”是在怎樣一個罐里烤的,福建的工夫茶的茶杯比酒盅還小,就是吃了一只燉肘子,也只能喝三杯,這茶太釅了。他熟讀《子不語》《夜雨秋燈錄》,能講許多鬼狐故事。他還知道云南怎樣放蠱,湘西怎樣趕尸。他還親眼見到過旱魃、僵尸、狐貍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讀過《麻衣神相》《柳莊神相》,會算“奇門遁甲”“六壬課”“靈棋經”。他總要到快九點鐘時才出現(白天不知道他干什么),他一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晚上就全聽他一個人話。
——舊作《異秉》
張漢在保全堂藥店講過許多故事。有些故事平平淡淡,意思不大(盡管他說得神乎其神)。有些過于不經,使人難信。有一些卻能使人留下強烈印象,日后還會時常想起。
下面就是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不但是人,就是貓狗,也都有它的命。就是一件器物,什么時候毀壞,在它造出來的那一天,就已經注定了。
江西景德鎮,有一個瓷器工人,專能制造各種精美瓷器。他造的瓷器,都很名貴。他同時又是個會算命的人。每回造出一件得意的瓷器,他就給這件瓷器算一個命。有一回,他造了一只花瓶。出窯之后,他都呆了:這是一件窯變,顏色極美,釉彩好像在不停地流動,光華奪目,變幻不定。這是他入窯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的。他給這只花瓶也算了一個命;ㄆ棵撌种,他就一直設法追蹤這只寶器的下落。
過了若干年,這件花瓶數易其主,落到一戶人家。當然是大戶人家,而且是愛好古玩的收藏家。小戶人家是收不起這樣價值連城的花瓶的。
這位瓷器工人,訪到了這家,等到了日子,敲門求見。主人出來,知是遠道來客,問道:“何事?”——“久聞府上收了一只窯變花瓶,我特意來看看。——我是造這個花瓶的工人!敝魅艘娺@人的行為有點離奇,但既是造花瓶的人,不便拒絕,便迎進客廳侍茶。
瓷器工人抬眼一看,花瓶擺在條案上,別來無恙。
主人好客,雖是富家,卻不倨傲。他向瓷器工人討教了一些有關燒窯掛釉的學問,并拿出幾件宋元瓷器,請工人鑒賞。賓主二人,談得很投機。
忽然聽到啷一聲,條案上的花瓶破了!主人大驚失色,跑過去捧起花瓶,跌著腳連聲叫道:“可惜!可惜——好端端地,怎么會破了呢?”
瓷器工人不慌不忙,走了過去,接過花瓶,對主人說:“不必惋惜!彼麖钠坷锩鲆桓筋^鐵釘,并讓主人向花瓶胎里看一看。只見瓶腹內用藍釉燒著一行字:
某年月日時鼠斗落釘毀此瓶
這是一個迷信故事。這個故事當然是編出來的,不過編得很有情致。這比許多荒唐恐怖的迷信故事更能打動人,并且使人獲得美感。
06 談讀雜書
我讀書很雜,毫無系統,也沒有目的。隨手抓起一本書來就看。覺得沒意思,就丟開。我看雜書所用的時間比看文學作品和評論的要多得多。?吹氖怯嘘P節令風物民俗的,如《荊楚歲時記》《東京夢華錄》。其次是方志、游記,如《嶺表錄異》《嶺外代答》。講草木蟲魚的書我也愛看,如法布爾的《昆蟲記》,吳其浚的《植物名實圖考》,陳淏子的《花鏡》。講正經學問的書,只要寫得通達而不迂腐的也很好看,如《癸巳類稿》。《十駕齋養新錄》差一點,其中一部分也挺好玩。我也愛讀書論、畫論。有些書無法歸類,如《宋提刑洗冤錄》,這是講驗尸的。有些書本身內容就很龐雜,如《夢溪筆談》《容齋隨筆》之類的書,只好籠統地稱之為筆記了。
讀雜書至少有以下幾種好處:**,這是很好的休息。泡一杯茶懶懶地靠在沙發里,看雜書一冊,這比打撲克要舒服得多。第二,可以增長知識,認識世界。我從法布爾的書里知道知了原來是個聾子,從吳其浚的書里知道古詩里的葵就是湖南、四川人現在還吃的冬莧菜,實在非常高興。第三,可以學習語言。雜書的文字都寫得比較隨便,比較自然,不是正襟危坐,刻意為文,但自有情致,而且接近口語。一個現代作家從古人學語言,與其苦讀《昭明文選》、“唐宋八家”,不如多看雜書。這樣較易融入自己的筆下。這是我的一點經驗之談。青年作家,不妨試試。第四,從雜書里可以悟出一些寫小說、寫散文的道理,尤其是書論和畫論。包世臣《藝舟雙楫》云:“吳興書筆專用平順;一點一畫,一字一行,排次頂接而成。古帖字體,大小頗有相徑庭者,如老翁攜幼孫行,長短參差,而情意真摯,痛癢相關。吳興書如市人入隘巷,魚貫徐行,而爭先競后之色,人人見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他講的是寫字,寫小說、散文不也正當如此嗎?小說、散文的各部分,應該“情意真摯,痛癢相關”,這樣才能做到“形散而神不散”。
一九八六年六月九日
載一九八六年七月八日《新民晚報》
07 舊病雜憶
對口
那年我還小,記不清是幾歲了。我母親故去后,父親晚上帶著我睡。我覺得脖子后面不舒服。父親拿燈照照,腫了,有一個小紅點。半夜又照照,有一個小桃子大了。天亮再照照,有一個蓮子盅大了。父親說:“壞了,是對口!”
“對口”是長在第三節頸椎處的惡瘡,因為正對著嘴,故名“對口”,又叫“砍頭瘡”。過去刑人,下刀處正在這個地方!獨㈩^不是亂砍的,用刀在第三頸節處使巧勁一推,腦袋就下來了,“身首異處”!皩凇焙軈柡,弄不好會把脖子爛通!浅墒裁礃幼!
父親拉著我去看張冶青。張冶青是我父親的朋友,是西醫外科醫生,但是他平常極少為人治病,在家閑居。他叫我趴在茶幾上,看了看,哆里哆嗦地找出一包手術刀,挑了一把,在酒精燈上燒了燒。這位張先生,連麻藥都沒有!我父親在我嘴里塞了一顆蜜棗,我還沒有一點準備,只聽得“呼”的一聲,張先生已經把我的對口豁開了。他怎么擠膿擠血,我都沒看見,因為我趴著。他拿出一卷繃帶,搓成條,蘸上藥——好像主要就是凡士林,用一個鑷子一截一截塞進我的刀口,好長一段!這是我看見的。我沒有覺得疼,因為這個對口已經熟透了,只覺得往里塞繃帶時怪癢癢。都塞進去了,發脹。
我的蜜棗已經吃完了,父親又塞給我一顆,回家!
張先生囑咐第二天去換藥。把繃帶條抽出來,再用新的蘸了藥的繃帶條塞進去。換了三四次。我注意塞進去的繃帶條越來越短了。不幾天,就收口了。
張先生對我父親說:“令郎真行,哼都不哼一聲!”干嗎要哼呢?我沒覺得怎么疼。
以后,我這一輩子在遇到生理上或心理上的病痛時,我很少哼哼。難免要哼,但不是死去活來,弄得別人手足無措,惶惶不安。
我的后頸至今還落下了個疤瘌。
銜了一顆蜜棗,就接受手術,這樣的人大概也不多。
一九九二年
瘧疾
我每年要發一次瘧疾,從小學到高中,一年不落,而且有準季節。每年桃子一上市的時候,就快來了,等著吧。
有青年作家問愛倫堡:“頭疼是什么感覺?”他想在小說里寫一個人頭疼。愛倫堡說:“這么說,你從來沒有頭疼過,那你真是幸福!”頭疼的感覺是沒法說的。中國(尤其是北方)很多人是沒有得過瘧疾的。如果有一位青年作家叫我介紹一下瘧疾的感覺,我也沒有辦法。起先是發冷,來了!大老爺升堂了!——我們那里把瘧疾開始發作,叫作“大老爺升堂”,不知是何道理。趕緊鉆被窩。冷!蓋了兩床厚棉被還是冷,冷得牙齒嘚嘚地響。冷過了,發熱,渾身發燙。而且,劇烈地頭疼。有一首散曲詠瘧疾:“冷時節似冰凌上坐,熱時節似蒸籠里臥,疼時節疼得天靈破,天呀天,似這等寒來暑往人難過!”反正,這滋味不大好受。好了!出汗了!大汗淋漓,內衣濕透,遍體輕松,瘧疾過去了,“大老爺退堂”。擦擦額頭的汗,餓了!坐起來,粥已經煮好了,就一碟甜醬小黃瓜,喝粥。香啊!
杜牧詩云:“忍過事堪喜。”對于瘧疾也只有忍之一法。挺挺,就過來了,也吃幾劑湯藥(加減小柴胡湯之類),不管事。發了三次之后,都還是吃“藍印金雞納霜”(即奎寧片)解決問題。我父親說我是陰虛,有一年讓我吃了好些海參。每天吃海參,真不錯!不過還是沒有斷根。一直到一九三九年,生了一場惡性瘧疾,我身體內部的“古老又古老的瘧原蟲”才跟我徹底告別。
惡性瘧疾是在越南得的。我從上海坐船經香港到河內,乘滇越鐵路火車到昆明去考大學。到昆明寄住在同濟中學的學生宿舍里,通過一個間接的舊日同學的關系。住了沒有幾天,病倒了。同濟中學的那個學生把我弄到他們的校醫室,驗了血,校醫說我血里有好幾種病菌,包括傷寒病菌什么的,叫趕快送醫院。
到醫院,護士給我量了量體溫,體溫超過四十攝氏度。護士二話不說,先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我問:“要不要寫遺書?”
護士嫣然一笑:“怕你燒得太厲害,人受不!”
抽血,化驗。
醫生看了化驗結果,說有多種病菌潛伏,但主要問題是惡性瘧疾。開了注射藥針。過了一會兒,護士拿了注射針劑來。我問:“是什么針?”
“606!
我趕緊聲明,我生的不是梅毒,我從來沒有……
“這是治療惡性瘧疾的特效藥?鼘、阿托品,對你已經不起作用。”
606,瘧原蟲、傷寒菌,還有別的不知什么菌,在我的血管里混戰一場。*后是606勝利了。病退了,但是人很“吃虧”,醫生規定只能吃藕粉。藕粉這東西怎么能算是“飯”呢?我對醫院里的藕粉印象極不佳,并從此在家里也不吃藕粉。后來可以喝蛋花湯。蛋花湯也不能算飯呀!
我要求出院,醫生不準。我急了,說:我到昆明是來考大學的,明天就是考期,不讓我出院,那怎么行!
醫生同意了。
喝了一肚子蛋花湯,暈暈乎乎地進了考場。天可憐見,居然考取了!
自打生了一次惡性瘧疾,我的瘧疾就除了根,半個多世紀以來,沒有復發過。也怪。
載一九九二年五月九日《濟南日報》
牙疼
我從大學時期,牙就不好。一來是營養不良,饑一頓,飽一頓;二來是不講口腔衛生。有時買不起牙膏,常用食鹽、煙灰胡亂地刷牙。又抽煙,又喝酒。于是牙齒齲蛀,時常發炎——牙疼。牙疼不很好受,但不至于像契訶夫小說《馬姓》里的老爺一樣疼得吱哇亂叫!把捞鄄皇遣,疼起來要人命”,不見得。我對牙疼泰然置之,而且有點幸災樂禍地想:我倒看你疼出一朵什么花來!我不會疼得“五心煩躁”,該咋著還咋著,照樣活動。腮幫子腫得老高,還能談笑風生,語驚一座。牙疼于我何有哉!
不過老疼,也不是個事。有一顆槽牙,已經活動,每次牙疼,它是禍始。我于是決心拔掉它。昆明有一個修女,又是牙醫,據說治牙很好,又收費甚低,我于是攢借了一點錢,想去找這位修女。她在一個小教堂的側門之內“懸壺”。不想到了那里,側門緊閉,門上貼了一個字條:修女因事離開昆明,休診半個月。我當時這個高興呀!王子猷雪夜訪戴,乘興而去,興盡而歸,何必見戴!我拿了這筆錢,到了小西門馬家牛肉館,要了一盤冷拼,四兩酒,美美地吃了一頓。
昆明七年,我沒有治過一次牙。
在上海教書的時候,我聽從一個老同學母親的勸告,到她熟識的私人開業的牙醫處讓他看看我的牙。這位牙科醫生,聽他的姓就知道是廣東人,姓麥。他拔掉我的早已糟朽不堪的槽牙。他的“手藝”(我一直認為治牙鑲牙是一門手藝)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對他很有好感,因為他的候診室里有一本A.紀德的《地糧》。牙科醫生而讀紀德,此人不俗!
到了北京,參加劇團,我的牙越發地不行,有幾顆跟我陸續辭行了。有人勸我去裝一副假牙,否則尚可效力的牙齒會向空缺的地方發展。通過一位名琴師的介紹,我去找了一位牙醫。此人是京劇票友,唱大花臉。他曾為馬連良做過一枚內外純金的金牙。他拔掉我的兩顆一提溜就下來的病牙,給我做了一副假牙,說:“你這樣就可以吃飯了,可以說話了。”我還是應該感謝這位票友牙醫,這副假牙讓我能吃爆肚,雖然我覺得他頗有江湖氣,不像上海的麥醫生那樣有書卷氣。
“文革”中,我正要出劇團的大門,大門“哐”的一聲被踢開,正甩在我的臉上。我當時覺得嘴里亂七八糟!吐出來一看,我的上下四顆門牙都被震下來了,假牙也斷成了兩截。踢門的是一個翻跟頭的武戲演員,沒有文化。就是他,有一天到劇團來大聲嚷嚷:“同志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往后吃油餅便宜了!”——“怎么啦?”——“大慶油田出油了!”這人一向是個冒失鬼。劇團的大門是可以里外兩面開的玻璃門,玻璃上糊了一層報紙,他看不見里面有人出來。這小子不推門,一腳踹開了。他直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說:“沒事兒!沒事兒!你走吧!”對這么個人,我能說什么呢?他又不是有心。掉了四顆門牙,竟沒有流一滴血,可見這四顆牙已經衰老到什么程度,掉了就掉了吧。假牙左邊半截已經沒有用處,右邊的還能湊合一陣。我就把這半截假牙單擺浮擱地安在牙床上,既沒有鉤子,也沒有套子,嗨,還真能嚼東西。當然也有不方便處:一、不能吃脆蘿卜(我*愛吃蘿卜);二、不能吹笛子了(我的笛子原來是吹得不錯的)。
這樣對付了好幾年。直到一九八六年我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香港前,我才下決心另裝一副假牙。有人跟我說:“瞧你那嘴牙,七零八落,簡直有傷國體!”
我找到一個小醫院——建筑工人醫院。醫院的一個牙醫師小宋是我的讀者,可以不用掛號、排隊,進門就看。小宋給我檢查了一下,又請主任醫師來看看。這位主任用鑷子依次掰了一下我的牙,說:“都得拔了。全部‘二度動搖’。做一副滿口。這么湊合,不行。做一副,過兩天,又掉了,又得重做,多麻煩!”我說:“行!不過再有一個月,我就要到香港去,拔牙、安牙,來得及嗎?”“來得及!敝魅稳蕚渎樗帲∷吻那母艺f:“我們主任,是在日本學的。她的勁兒特別大,出名的手狠!蔽业拇T果僅存的十一顆牙,一個星期,分三次,全部拔光。我于拔牙,可謂曾經滄海,不在乎。不過拔牙后還得修理牙床骨,因為牙掉的先后不同,早掉的牙床骨已經長了突起的骨質小骨朵,得削平了。這位主任真是大刀闊斧,不多一會兒,就把我的牙床骨鏟平了。小宋帶我到隔壁找做牙的技師小馬,當時就咬了牙印。
一般拔牙后要經一個月,等傷口長好才能裝假牙。但有急需,也可以馬上就做,這有個專用名詞,叫作“即刻”。
“即刻”本是權宜之計,小馬讓我從香港回來再去做一副。我從香港回來,找了小馬,小馬把我的假牙看了看,問我:“有什么不舒服嗎?”——“沒有。”——那就不用再做了,你這副很好!
我從拔牙到裝上假牙,一共才用了兩個星期,而且一次成功,少有。這副假牙我一直用到現在。
常見很多人安假牙老不合適,不斷修理,一再重做,*后甚至就不再戴。我想,也許是因為假牙做得不好,但是也由于本人不能適應,稍不舒服,即覺得別扭。要能適應。假牙嘛,哪能一下就合適,開頭總會格格不入的。慢慢地,等牙床和假牙已經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就好了。
凡事都是這樣,要能適應、習慣、湊合。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載一九九二年八月一日《濟南日報》
人間小暖 相關資料
他的文章應當說比幾個大師都還認真而有深度,有思想也有文才!“大器晚成”,古人早已言之。*可愛還是態度,“寵辱不驚”!
——沈從文
像曾祺這樣下筆如有神的作家,今天是沒有了。他的語言爐火純青,已臻化境。
——張兆和
他是我認為全中國文章寫得zui好的,一直到今天都這樣認為。
——黃永玉
汪是一文狐,修煉老成精。
——賈平凹
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從容地“東張西望”著,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愛老頭。這個老頭,安然迎送著每一段或寂寥,或熱鬧的時光,用自己誠實而溫暖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滿靈性的故事,撫慰著常常焦躁不安的世界。
——鐵凝
人間小暖 作者簡介
汪曾祺(1920—1997),江蘇高郵人,當代作家、散文家、京派小說創作的代表人物,被譽為“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后一位士大夫”。他在短篇小說和散文創作上成就頗高。擅長從生活瑣事入手,文字平淡質樸,深得自然之妙趣,于不經意間滲透出睿智、從容的生活智慧。
- 主題:裸脊裝幀yyds!
汪曾祺先生的小品讀起來很像喝一口蘿卜排骨湯,帶點干辣椒的刺激勁兒,有營養也有味道,是一個適合收藏的品類。具體到這本書來說,裸脊裝幀提升了整體的閱讀體驗,插畫出現得十分巧妙且不會打亂閱讀的節奏。很喜歡~
- 主題:汪老的人間小暖
這本書是裸脊裝幀,可以平攤看。內頁有不少汪老的墨寶插圖,看來很是享受。汪老的文字很有趣輕松,充滿了對生活的盎然興致和對往事的緬懷追憶,讀來很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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