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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便佳 董橋著 版權信息
- ISBN:9787100224925
- 條形碼:9787100224925 ; 978-7-100-22492-5
- 裝幀:精裝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讀書便佳 董橋著 本書特色
十年暌違,又見董橋
一代文人的風雅情致
耄耋之年的人生況味
讀書便佳,再現與書相關的往事,
書影遮陰,筆下清涼
讀書便佳 董橋著 內容簡介
《讀書便佳》聚焦于讀書與藏書,舊式文人趣味與英倫文學掌故融于一爐,雙語字句交錯,節奏跌宕起伏。董橋把那些與書相關的往事寫成隨筆札記,裁之成篇,匯之成書。中國文化的精髓離不開幽情和閑適,“英國人只在下午茶座上才追求幽情和閑適,不夠的”。“東平云為善*樂,紫陽曰讀書便佳”,為善講機緣,讀書是本份。讀書,企盼的不是名成也不是利就。塵世喧囂,一卷在手,字里徘徊,倏忽間一個回眸的欣喜、一次促膝的交會,那才是書中佳趣。
讀書便佳 董橋著 目錄
1讀書便佳
146絕 色
150沃爾頓的幽魂
154王爾德的故事
158 《安徒生童話》的插圖
162我集藏的《魯拜集》
166一八二八年的《國富論》
170小小一套狄更斯
174一篇小品一本書
178珍版書,珍版人
183我的英國初版《荒原》
188英國首相的禮物
193老醫生的泰西典籍
197書信:書和信
202那天我們說起湖濱詩人
206誰怕弗吉尼亞·伍爾夫?
211艾斯特舊藏《綁架》
216薩克雷和他的女兒
221找幾本吉卜林玩玩
226海明威在巴黎
231買一本鑲著油畫的書
235薩塞克斯的來信
240那些年我見過不少哈代
245可是我們并沒有輸
250永遠的索菲婭
254英倫訪書偶得
257夜譚《天方》
261固執的白楊樹
265時代的留影
270老丁的星星月亮太陽
274她說莎翁商籟是琺瑯
278她的理智,我的情感
283會說話的插圖
287晚風中的楊柳
291告訴我你過得可好
296暹羅淘書三帖
301德國那套老圖錄
305泰坦尼克號里有一本培根
310比爾叔叔的笑影
315伊利亞佚文雜掇
320克雷莫納的月光
325沒有童謠的年代
327保住那一發青山
329回家的感覺真好
332倫敦的夏天等你來
335天氣是文字的顏色
338紅了文化,綠了文明
341舊時的月色
344蕩漾著優越感的語文
346文字下酒,吃得風流
349酒肉歲月太匆匆
352我的舊作
357這一代的事
361另外一種心情
369雜談康拉德
382藏書和意識形態
390 《憶往》的憶往
394編后記
讀書便佳 董橋著 相關資料
讀書便佳
四十二年前的圣誕節,學院里英國研究生霍勒斯送我一塊鑲維多利亞女王水彩肖像的玻璃鎮紙,說是感謝我替他審閱他論文里中文古籍引文的英譯。霍勒斯一門書香,父親是物理學家,母親是中學老師,教歷史,家里大書房藏書幾萬冊,還有一個偏廳珍藏維多利亞時代家具文玩老鋼琴。他說他老爸老媽最懷舊,愛說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歷史上的黃金時代,也是英國文化的清芬歲月,到他們家喝茶聊天恍如時光倒流一百年。維多利亞女王( Alexandrina Victoria)一八三七年登基,一九 ○一年駕崩,在位六十四年,享年八十二歲。她愛寫信,愛寫日記,十三歲寫到臨終前不久還在寫,光日記就集存了一百多本,身后有些選了出來付梓行世。她生前出版過《蘇格蘭高地日記散葉》( Leaves from a Journal of Our Life in the Highlands 1848–1861)。我沒有讀過這部書,聽說文字粗淺,記錄翔實,蘇格蘭氣候風土人情生活都寫得細膩,一八八三年還出版了續篇,收一八六二到六三年的日志。女王和女兒維姬的通信后來也出版過,我在英國圖書館里翻讀了,很有趣,很溫馨。女王日記記了不少她的讀書感想,有莎士比亞,有英國史專家麥考利,有女小說家伯尼( Frances Burney)和奧斯汀,都讀了,記了。女王偏愛她在位時期的小說家,司各特、狄更斯、勃朗特三姐妹、蓋斯凱爾夫人,喬治 ·艾略特,都讀,還有她的首相迪斯累里寫的小說。一八七 ○年六月九日,狄更斯五十八歲逝世,女王日記悼念英才,說他一生以大愛大慈同情窮苦人家。一八五九年十月二十九日她讀完喬治 ·艾略特的小說《亞當 ·比德》,日記里說印象深刻,說阿爾伯特也喜歡,興趣甚濃。阿爾伯特是她的大表兄薩克森 –科堡 –哥達親王,一八四 ○年女王嫁給他。其實女王最愛詩歌,最愛丁尼生的作品,兩人通信不少,印過魚雁集。詩人葉芝在日記里記了一位伯爵夫人的話說,丁尼生視大英帝國為上帝,視維多利亞女王為圣母瑪利亞。帝王將相果然不便高攀,難怪許多老輩英國人和我一樣,都格外偏愛斯特雷奇( Lytton Shrachey)寫的名人評傳。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好看。他寫樞機主教曼寧和南丁格爾和阿諾德和戈登將軍的那部《維多利亞時代名人傳》( Eminent Victorians)尤其出色。還有那部《伊麗莎白和埃塞克斯》( Elizabeth and Essex: A Tragic History)也了不起。斯特雷奇最會給筆下人物的個性批命,給他們的動機把脈,不怕揭穿他們的虛偽,故意稍稍看扁他們讓讀者像讀漫畫那樣讀出了他們的 “新衣”。他落筆傾向鮮明,不惜微微失真,為的卻是憑借敏銳的觀察和推論刻畫人物潛伏的長處和弱點。政治是陰謀,宗教多荒唐,斯特雷奇于是斷定人際關系才是理解人物的關鍵。他生前死后飽受批評,經常挨罵,可是他為英國傳記文學開辟的天地源遠流長。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英國文學界劫后余生的珍貴啟示。我和故交吳魯芹談斯特雷奇,吳先生說,斯特雷奇寫的傳記是中國傳記文學的明燈,可以破除歷來傳記作者的規矩和忌諱。吳先生當時走遍英美埋頭寫出許多英美近現代作家評傳,筆法不同一般,洞察恍若觀火,讀者眼前一亮。
讀書便佳
四十二年前的圣誕節,學院里英國研究生霍勒斯送我一塊鑲維多利亞女王水彩肖像的玻璃鎮紙,說是感謝我替他審閱他論文里中文古籍引文的英譯。霍勒斯一門書香,父親是物理學家,母親是中學老師,教歷史,家里大書房藏書幾萬冊,還有一個偏廳珍藏維多利亞時代家具文玩老鋼琴。他說他老爸老媽最懷舊,愛說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歷史上的黃金時代,也是英國文化的清芬歲月,到他們家喝茶聊天恍如時光倒流一百年。維多利亞女王( Alexandrina Victoria)一八三七年登基,一九 ○一年駕崩,在位六十四年,享年八十二歲。她愛寫信,愛寫日記,十三歲寫到臨終前不久還在寫,光日記就集存了一百多本,身后有些選了出來付梓行世。她生前出版過《蘇格蘭高地日記散葉》( Leaves from a Journal of Our Life in the Highlands 1848–1861)。我沒有讀過這部書,聽說文字粗淺,記錄翔實,蘇格蘭氣候風土人情生活都寫得細膩,一八八三年還出版了續篇,收一八六二到六三年的日志。女王和女兒維姬的通信后來也出版過,我在英國圖書館里翻讀了,很有趣,很溫馨。女王日記記了不少她的讀書感想,有莎士比亞,有英國史專家麥考利,有女小說家伯尼( Frances Burney)和奧斯汀,都讀了,記了。女王偏愛她在位時期的小說家,司各特、狄更斯、勃朗特三姐妹、蓋斯凱爾夫人,喬治 ·艾略特,都讀,還有她的首相迪斯累里寫的小說。一八七 ○年六月九日,狄更斯五十八歲逝世,女王日記悼念英才,說他一生以大愛大慈同情窮苦人家。一八五九年十月二十九日她讀完喬治 ·艾略特的小說《亞當 ·比德》,日記里說印象深刻,說阿爾伯特也喜歡,興趣甚濃。阿爾伯特是她的大表兄薩克森 –科堡 –哥達親王,一八四 ○年女王嫁給他。其實女王最愛詩歌,最愛丁尼生的作品,兩人通信不少,印過魚雁集。詩人葉芝在日記里記了一位伯爵夫人的話說,丁尼生視大英帝國為上帝,視維多利亞女王為圣母瑪利亞。帝王將相果然不便高攀,難怪許多老輩英國人和我一樣,都格外偏愛斯特雷奇( Lytton Shrachey)寫的名人評傳。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好看。他寫樞機主教曼寧和南丁格爾和阿諾德和戈登將軍的那部《維多利亞時代名人傳》( Eminent Victorians)尤其出色。還有那部《伊麗莎白和埃塞克斯》( Elizabeth and Essex: A Tragic History)也了不起。斯特雷奇最會給筆下人物的個性批命,給他們的動機把脈,不怕揭穿他們的虛偽,故意稍稍看扁他們讓讀者像讀漫畫那樣讀出了他們的 “新衣”。他落筆傾向鮮明,不惜微微失真,為的卻是憑借敏銳的觀察和推論刻畫人物潛伏的長處和弱點。政治是陰謀,宗教多荒唐,斯特雷奇于是斷定人際關系才是理解人物的關鍵。他生前死后飽受批評,經常挨罵,可是他為英國傳記文學開辟的天地源遠流長。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英國文學界劫后余生的珍貴啟示。我和故交吳魯芹談斯特雷奇,吳先生說,斯特雷奇寫的傳記是中國傳記文學的明燈,可以破除歷來傳記作者的規矩和忌諱。吳先生當時走遍英美埋頭寫出許多英美近現代作家評傳,筆法不同一般,洞察恍若觀火,讀者眼前一亮。
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寫流行小說的女作家不少,作品感性,愛恨糾纏,心機叵測,文學概論里歸類為 Novel of Sensation *,其中一派屬于鍍銀小說( silver-fork school),比如戈爾夫人( Mrs. Gore),大半輩子化名真名寫了七十多部鍍銀小說,《花花公子秘聞》《銀號夫人奇情》《嬌柔女子變天》,一大堆。同時代的沃德夫人( Mrs. Humphry Ward)書香門第出身,嫁給牛津雅士,趕上牛津運動( Oxford Movement),那是以牛津大學為中心的英國基督教圣公會運動,反對圣公會內部的新教傾向,主張恢復傳統教義禮儀。她的小說于是多用宗教理念為核心,穿插家庭糾紛、信仰危機、高眉贊賞、普羅隔閡,地位不同流行作品。我只讀過她的《作家瑣憶》( A Writer’s Recollections》,憶威廉 ·莫里斯,憶伯恩 –瓊斯,文筆清爽,立論平穩。藍襪子小說家伍德夫人( Mrs. Henry Wood)第一部小說《東林怨》( East Lynne)大紅,紅到遙遠的澳洲,比狄更斯的書還要暢銷。她父親是工廠老板,做手套,她嫁給銀行家伍德,長住倫敦,出資創辦雜志叫《寶庫》( The Argosy),自任老總,寫了四十部小說,英國閨秀愛讀她那本《錢寧一家》。她最會寫謀殺、盜竊、偽造和法庭奇案,是偵探小說開山鼻祖,背景都是中產階級宅院,人物不外醫生律師制造商,寫工廠、工會、失業、罷工寫得生動,一八六七年那部《秘聞》涉嫌惡意中傷工潮,工人包圍出版社抗議。霍勒斯的母親告訴我說,她比較偏愛布雷登夫人( Mrs. Mary Braddon)的小說,那本《奧德利夫人的秘密》( Lady Audley’s Secret)尤其好看,寫上流社會恐怖犯罪故事,十九世紀轟動一時,暢銷一時。英國閨秀好像都喜歡她,連我的同輩友人李儂都在拼命找她的舊小說,說這位布雷登夫人天生麗質,做過三年舞臺劇演員,結交雜志出版家約翰( John Maxwell),替他照顧五個小孩,直到約翰元配死在瘋人院她才跟約翰結婚,給他生了六個孩子,一大家人全靠她一支筆養活。聽說約翰的出版生意大不景氣,舉債累累,幸好一八六 ○年代夫人一部小說稿酬兩千英鎊,還改編成舞臺劇上演多賺一筆,終于積勞成疾,一度中風。舊書商威爾遜有一回在書庫中找到老雜志里一篇文章登了布雷登夫人小小的素描花容,真的嬌嬈動人,很像一九四〇年代電影明星麗塔 ·海華絲( Rita Hayworth)。一九九 ○年代英國讀書界忽然復古懷舊,維多利亞時代的花花草草春風吹又生,這部《奧德利夫人的秘密》又成了暢銷書,圓了霍勒斯家老太太的心愿,她老早說維多利亞時代一些上好的流行小說應該重印,說是十九世紀輿論經常罵布雷登夫人生花妙筆美化罪惡暴戾,敗壞青年心智,其實那個時代的小說名家哈代、史蒂文森、薩克雷都贊賞布雷登夫人,說她的幾部作品都寫得好得很。到底是名家,識見不凡,氣度不凡。
流行小說暢銷,作家稿酬豐盛,十九世紀英國想做作家的人越來越多,都說創作不難,成名容易,機緣一來,翻身致富。聽說那時期報刊老總和出版機構天天收到許多稿件,家庭主婦、律師牧師、雜役文員,都在投稿,連維多利亞女王會寫小說的宰相迪斯累里也不斷收到陌生人寄來的書稿懇請賜教,懇請推薦,不勝其煩,干脆印備回函,拜領申謝,盡快拜讀云云。( Many thanks; I shall lose no time in reading it. Benjamin Disraeli.)真是文風鼎盛的年代,捧著卑微的現實遙望天上華媚的月亮,純樸憨厚的生靈懷抱一個夢總比沒有夢幸福。霍勒斯的母親說那是升平盛世帶來的希望,雖然那也是人生美麗的誤會。我記得那陣子她在讀喬伊斯的《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也在讀女作家奧布萊恩( Edna O’Brien)的《孤獨姑娘》,說他們兩個都是愛爾蘭小說家:“奇怪,愛爾蘭作家心理好像都有點特別。”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奧布萊恩的小說,總覺得小說里處處是她的倩影。有一回無意間看到她說的一句話,說一本書要是有點可看之處,多多少少一定沾了些自傳成分。( Any book that is any good must be, to some extent, autobiographical.)她說她買的第一本書是詩人艾略特寫喬伊斯的那本《喬伊斯簡介》( Introducing James Joyce),然后她讀《青年藝術家的肖像》,讀完下決心這輩子不要別的只要文學。倫敦大學學院榮休教授薩瑟蘭( John Sutherland)說,喬伊斯坦言愛爾蘭作家都要靠沉默靠流放靠狡猾去生存,還要不惜開罪愛爾蘭。薩瑟蘭說奧布萊恩果然大膽開罪愛爾蘭了,初期五六本小說都給愛爾蘭當局禁掉,她還自我流放,二十來歲離棄愛爾蘭長住倫敦,寫作成名。教授調侃奧布萊恩盡管做不到沉默也算做到了狡猾,倫敦文壇流傳她的情事她充耳不聞,滴水不漏。英格蘭本土騷人墨客歷來排外,故步自封,心靈深處始終不很包容本土以外的文人作家,弗吉尼亞 ·伍爾夫從來不覺得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有什么了不起。愛爾蘭作家王爾德的尖酸刻薄多多少少是他闖蕩英格蘭文壇先發制人的護身符。這樣微妙的氛圍只要在英倫度過幾年用心用功的生活不難察覺。說穿了,文學生涯是孤獨的生涯,古今如此,中外一樣,動人的作品不是詩酒唱和的產物而是冷雨孤燈的結晶。維多利亞時代流行小說寫得再好、賣得再多,壽命終歸不長。早年我認識一位蘇格蘭報人業余專心研究維多利亞時代通俗小說和淫穢書籍,他說那些低俗作品文字功力、情節鋪排往往不輸正規文學,只是命運注定紙上賣春,曇花一現也就過去了,“從十八世紀的約翰 ·克萊蘭( John Cleland)到一九三一年才去世的弗蘭克 ·哈里斯( Frank Harris),文采也許都不輸你們中國寫《石頭記》的那位名家。”十九世紀有個作家化名 “沃爾特”( Walter)寫了一套秘異《我的秘密生活》( My Secret Life),聽說一八八八年到一八九四年在荷蘭陸續出版了十一冊,篇幅比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還要長,印數既少,慕名者眾,竟成奇貨。這套秘異我見都沒見過,前兩年有研究員將之輸進電腦做了統計,說書中措辭用字毫不避諱,“ cunt”出現五千三百多次,“ fuck”出現四千多次,“ prick”出現三千七百多次。薩瑟蘭教授講小說史索性判定這部秘異是回應狄更斯小說《遠大前程》( Great Expectations)的維多利亞成長小說( Bildungsroman),說是也許不妨改名《遠大射程》( Great Ejaculations, perhaps)。“成長小說 ”一詞源于德國文學中之傳統小說類型,以描述主人公成長過程為主題。
薩瑟蘭教授的課一位英國友人早歲上過,她說教授私下聊天開玩笑說,進了英國文學史的大家那么多,他們的作品互相觀摩、偶涉抄襲者想必不少,可惜沒有人用心做些驗證,以資談助。大家指大作家/大專家,薩瑟蘭用的英文是 master,是 doyen ,地位高資格老的大師。他這番話仿佛遙遙呼應早年葉圣陶《倪煥之》里的一句評語: “自來所謂大家的文章,除掉衛道的門面話,抄襲模擬而來的虛浮話,還剩些什么東西?”長長這段日子為了寫這本新書我翻看了箱子里許多陳年筆記,補讀了許多沒有細讀的舊書,也重讀了許多我偏愛的老書。畢竟不是學院里的專職導師也不是專業的文評家,我只愛零零星星寫些隨筆札記記錄我讀書的一慮和一得。這樣的寫法不是新穎的嘗試,明清筆記文學前代啟發后代,代代相傳,煥然成風,云蒸霞蔚。十八、十九世紀英國不少散文名家都偏愛這樣瑣碎的寫法,匯之成書,裁之成篇。二十世紀初葉英國出版界出過袖珍送禮的小書裁錄著名散文家文集里的雋語警句,我在霍勒斯家的書房見過三種,坊間找不到了。漂亮聰明的案頭美文中外古人都寫了,不宜效顰。一個作家的心思一本作品的福禍我倒很好奇。歲數大了但求歲月靜好,書影遮陰,筆下清涼。當年霍勒斯的父親該也我現在這么老了,一見他公子和我們幾個書友坐在書房翻書聊天,老先生總是笑瞇瞇進來繞一圈說:“外頭緊張忙亂,年輕人騰些光陰躲在書堆里緩一緩最有用,最有用。”他說他讀了賽珍珠的《大地》,讀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也讀了劉殿爵的中國古籍英譯,總覺得中國文化的精髓離不開幽情,閑適:“英國人只在下午茶座上才追求幽情和閑適,不夠的。”霍勒斯說他父親一生愛做慈善,做公益,退休了母親管家用不讓他亂花老本,他搖搖頭笑嘻嘻關進書房抽煙斗讀閑書,一派維多利亞名士風范:
東平云為善最樂,
紫陽曰讀書便佳。
歸休三年我用功習字,這副楹聯寫了好多遍了。為善講機緣,讀書是本分,這本新寫的書不妨取名《讀書便佳》,企盼的不是名成也不是利就。塵世喧囂,爭逐齷齪,一卷在手,字里徘徊,倏忽間一個回眸的欣喜、一次促膝的交會,那才是佳趣。寫文章我避用當副詞的“便 ”字也棄掉做連詞的 “便 ”字。二十年前寫《英華沉浮錄》專欄談語文我寫過一篇《一說便俗》,講明我堅決不要 “他自小便聰明過人 ”的 “便 ”字,也不要 “那個女孩長大便更美了 ”的 “便 ”字,甚至 “只要依靠群眾,便是再大的困難也能克服 ”的 “便是 ”兩字我也不要。文章結論是 “只有寫章回小說體的文字我愿意用 ‘便’,其他一說便俗”。我至今依然深信文言文 “便 ”字不難用得很有味道。《漢語大詞典》上講解 “便 ”字說,《老殘游記》第七回作 “即 ”“就 ”的意思:“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禍必更烈。”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卷四作“豈 ”的意思:“不須長嘆息,便不失了咱丈夫的綱紀,惹人恥笑。”馬致遠《青衫淚》第一折作 “倒 ”字用: “白樂天云:好便好,只是不當取擾。”《恨海》第三回是“才 ”的意思:“怎得一個熟人問問便好。”《水滸傳》第三十九回與 “即使 ”“雖然 ”相通:“好歹只顧拿來,便走不動,扛也扛將來。”字典辭書真像好書那樣好看,難怪毛姆說他不可一日無辭書,還說新派作家好像沒有查辭書的習慣了。老先生是一八七四年生的,半個維多利亞人,舊派文士的脾性養到一九六五年辭世還改不了也不想改。走過十九世紀的人一定覺得二十世紀只是一輪好大的紙月亮,蕩過又平又硬的紙板海,像一九三 ○年代美國流行曲那句歌詞:
Say, it’s only a paper moon,
sailing over a cardboard sea.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在香島
讀書便佳 董橋著 作者簡介
董橋,原名董存爵,祖籍福建晉江,1942年生于印度尼西亞。臺灣成功大學外文系畢業,曾在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多年。曾任香港《明報》總編輯、《讀者文摘》總編輯等多家媒體職位。72歲退休。酷愛集藏文玩書畫及英文典籍,撰寫文化思想評論及文學散文數十年,在港臺及大陸出版文集近百種,至今筆耕不輟,博讀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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