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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哈林旅行記 版權信息
- ISBN:9787208172739
- 條形碼:9787208172739 ; 978-7-208-17273-9
- 裝幀:一般膠版紙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薩哈林旅行記 本書特色
適讀人群 :廣大讀者?? 契訶夫唯一非虛構作品,被他自稱為散文衣櫥里的“粗硬的囚衣”,旅行文學的必讀之作。 ?? 這是關于一次救贖之旅和朝圣之旅的游記,也是認識和理解19世紀俄國社會面貌、民眾生活的珍貴史料。曾獲得村上春樹、金宇澄、遲子建等眾多著名作家盛贊。 ?? 本書包含北大歷史學教授羅新專門為此版本撰寫的導讀,以及刁紹華先生和姜長斌先生解讀本書的長文。本書正文之前,收入兩位譯者翻譯的契訶夫旅行隨筆《寄自西伯利亞》,作者以詩意的筆觸講述了他去往薩哈林途中的所見所聞,是《薩哈林旅行記》的重要補充。
薩哈林旅行記 內容簡介
1890年, 契訶夫從莫斯科啟程來到薩哈林島。契訶夫來到薩哈林就是為了了解當地的生活和當地人的命運。他在薩哈林島做了詳細的人口調查, 了解了當地居民的家庭、勞動、思想等等情況。歸來后, 他寫出了《薩哈林旅行記》。這本書融匯了描寫、議論、抒情多種筆法, 包羅了豐富的一手和二手材料, 并塑造了許多生動豐滿的人物形象, 表達了作家對當地普通民眾艱辛生活的深切同情。
薩哈林旅行記 目錄
導 讀:看見同時代人避而不見的真實 羅新 …… 1
譯者前言:契訶夫的薩哈林之行 …… 6
寄自西伯利亞 …… 23
薩哈林旅行記 …… 67
**章 …… 69
阿穆爾河畔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城—貝加爾號輪船—普隆格岬和河口灣的入口—薩哈林半島—拉彼魯茲、布羅頓、克魯遜什特恩和涅維爾斯科伊—日本考察者們—扎奧列岬—韃靼海峽沿岸—迭卡斯特里
第二章 …… 84
地理概況—到達北薩哈林—火災—碼頭—在城郊—Л 先生家的午餐—新相識—科諾諾維奇將軍—督軍蒞臨—宴會和燈會
第三章 …… 99
人口登記—統計表格的內容—我問了些什么以及如何回答我的—房舍及其居住者—流放犯對人口登記的意見
第四章 …… 110
杜伊卡河—亞歷山大羅夫卡河谷—城郊屯亞歷山大羅夫卡—慣逃犯“美男子”—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哨所—它的過去—地窩棚—薩哈林的巴黎
第五章 …… 123
亞歷山大羅夫斯克流放苦役監獄—牢房—鐐銬犯—“小金手”—廁所—“賣堂”—亞歷山大羅夫斯克的苦役—仆役—作坊
第六章 …… 137
葉戈爾的故事
第七章 …… 144
燈塔—科爾薩科夫斯科耶屯—蘇普魯年柯醫生的搜集品—氣象站—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區的氣候—新米哈伊洛夫卡屯—波焦姆金—前行刑員捷爾斯基—紅谷屯—布塔科沃屯
第八章 …… 161
阿爾科伊河—阿爾科伊警戒哨—阿爾科沃頭屯、二屯和三屯—阿爾科伊河谷—西部沿海各屯:姆格奇、坦基、霍埃、特蘭鮑斯、維亞赫圖和烏安基—隧道—電纜房—杜厄—家屬住房—杜厄監獄—煤礦—沃耶沃達監獄—重鐐囚犯
第九章 …… 184
特姆河,或特密河—鮑什尼亞克中尉—波利亞科夫—上阿爾姆丹—下阿爾姆丹—漫游特姆河—烏斯科沃屯—茨岡人—徒步穿越原始密林—沃斯克利先斯科耶屯
第十章 …… 201
雷科夫斯科耶屯—監獄—加爾金- 弗拉斯科伊氣象站—巴列沃屯—米克柳科夫—瓦里茲和隆加里—小特姆屯—安得烈- 伊凡諾夫斯科耶屯
第十一章 …… 210
規劃中的行政區—石器時代—有過自由移民嗎?—基里亞克人—他們的人數、外貌、體型、食物、服裝、住房、衛生狀況—他們的性格—企圖使他們俄化—奧羅奇人
第十二章 …… 227
我向南部進發—樂觀的太太—西部海岸—洋流—茅卡—克里利昂—阿尼瓦—科爾薩科夫哨所—新相識—南薩哈林的氣候—科爾薩科夫監獄—消防車隊
第十三章 …… 243
波羅- 安- 托馬利—穆拉維約夫哨所—頭道溝、二道溝和三道溝—索洛維約夫卡—留托加—禿岬—米楚利卡—落葉松屯—霍姆托夫卡—大河灘屯—弗拉基米羅夫卡—農場或招牌—草地屯—神甫窩棚屯—樺樹林屯—十字架屯—大塔科伊和小塔科伊—加爾金- 弗拉斯科耶屯—橡樹林屯—納伊布齊—大海
第十四章 …… 262
多來加—自由移民—他們的遭遇—愛奴人—分布地區、人數、外貌、食物、服裝、住房、風俗—日本人—庫松- 科坦—日本領事館
第十五章 …… 280
流放犯從業主—轉為強制農民—新建屯址的選擇—蓋房立業—對分從業者—轉為農民—流放犯出身的農民—向大陸移居—屯落生活—在監獄附近—居民的出生地和原屬階層—鄉村政權
第十六章 …… 298
流放犯居民的性別—婦女問題—女流放犯和女性移民—男女同居者—自由民婦女
第十七章 …… 313
居民的年齡—流放犯的家庭情況—婚姻—出生率—薩哈林的兒童
第十八章 …… 328
流放犯的勞動—農業—狩獵—捕魚—洄游魚—大麻哈和鯡魚—監獄的捕魚業—技藝
第十九章 …… 345
流放犯的飲食—囚犯們吃什么和怎樣吃—服裝—教會—學校—識字
第二十章 …… 362
自由人—駐軍士兵—屯監—知識界
第二十一章 …… 377
流民的道德面貌—犯罪現象—偵訊和審判—懲戒—樹條抽打和鞭刑—死刑
第二十二章 …… 396
薩哈林的逃犯—逃跑的原因—逃犯的出身、類別及其他
第二十三章 …… 412
流放犯居民的疾病和死亡—醫療組織—亞歷山大羅夫斯克醫院
薩哈林旅行記 節選
薩哈林位于鄂霍次克海中,長近一千俄里,把西伯利亞東岸和阿穆爾河口同大洋隔開。它自北而南呈長形,據一位作者的意見,很像一條鱘魚。它的地理方位是:從北緯45°54′到54°53′,從東經141°40′到144°53′。薩哈林的北部,永凍地帶貫穿全境,就其緯度位置來說相當于梁贊省,而南部則相當于克里米亞。島長九百俄里,*大寬度為125俄里,*窄處為25俄里,面積比希臘大一倍,比丹麥大一半。 從前,全島分為北、中、南三個部分,但這種分法實際上很不妥當,現在只分南北兩部分。島嶼北部的三分之一,就其氣候和土壤條件來說,完全不適于居住,因此往往不計算在內。中部的三分之一叫作北薩哈林;南部的三分之一叫作南薩哈林。南北兩部分之間并不存在嚴格的分界線。目前,北薩哈林的流放犯居住在杜伊卡河和特姆河流域。杜伊卡河流入韃靼海峽,特姆河流入鄂霍次克海。從地圖上看,這兩條河的上游相距甚近。西部沿海,在杜伊卡河口上下不大的地帶也有人居住。北薩哈林在行政管理方面劃分兩個區: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區和特姆區。 我們在迭卡斯特里住了一夜。翌日,即7月10日中午,橫越韃靼海峽,駛向杜伊卡河口的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哨所。當天風平浪靜,天空晴朗,這在此地極為少見。平靜的海面上,一對對鯨魚噴著水柱,游來游去。這種壯麗的奇觀,一路上很使我們開心。但是我得承認,我的心情并不愉快,距薩哈林越近,情緒越壞。我覺得惴惴不安。那位帶兵的軍官知道我赴薩哈林的目的以后,很是吃驚,并且讓我相信,我沒有任何權利接近苦役地和移民區,因為我不在國家機關中任職。誠然,我知道他說的不對,可是聽了他的話以后,我不免煩惱起來。我擔心人們在薩哈林真的會這樣對待我。八點鐘以后,拋錨停泊。薩哈林岸上的森林有五處燃著大火。周圍一片昏暗,海面彌漫著濃煙。我看不見碼頭和建筑物,只見哨所里燈影綽綽,其中有兩盞發著紅光。昏暗的背景上,黑黝黝的山峰,滾滾的濃煙,大火和燈光,構成一幅線條粗糙的恐怖畫面,仿佛把人帶進神秘世界。左面,燃著奇異莫測的篝火。上空,群山聳立。遠處,大火的血紅色的火光,從山峰后面高高升起,伸向天際。仿佛整個薩哈林都在燃燒。右面,容基那爾岬像個黑色的龐然大物,突兀海上,狀如克里米亞的阿尤—達格岬;岬頂,燈塔熠熠閃亮;岬底,海船和海岸之間的水中聳立著三塊尖頂礁石,名之謂“三兄弟”。一切都湮沒在煙霧之中,好似在地獄里一般。 一艘小艇向輪船駛來,艇后拖著駁船。這是運送苦役犯,為輪船卸貨的。傳來了韃靼口音的說話聲和謾罵聲。 “別讓他們上輪船!”有人在船舷上喊道,“別放他們上來!黑夜里他們會把全船給偷光的!” 機械師發現我對岸上的景象感到不快,便對我說:“亞歷山大羅夫斯克這里還不算什么,您瞧瞧杜厄吧!那里,海岸陡峭,峽谷昏黑,裸露著黑色的煤層……陰森森的海岸!我們貝加爾號時常往杜厄運送苦役犯,每次都是二三百人,他們中間有許多人一看到海岸就大哭起來! “在這里充當苦役犯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們,”船長憤憤地說,“如今這里很平靜,但是您等著秋天再看吧:狂風,暴雪,寒冷,海浪掀過船舷——真是一言難盡!” 我留在輪船上過夜。清晨,五點左右,一陣吵嚷聲把我喚醒:“快點!趕快!小艇*后一次去岸上了!我們馬上就要開船啦。”一分鐘以后,我已坐在小艇上了。我身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官員,一臉怒氣,睡眼惺忪。小艇尖叫一聲,載著我們向岸邊駛去,后面拖著苦役犯乘坐的駁船。囚犯們工作了一夜,沒有睡覺,顯然已經精疲力盡。他們一個個無精打采,面孔陰郁,始終沉默不語。他們的臉上掛著水珠。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幾個高加索人,面部線條分明,皮帽低低地壓在眉毛上。 “讓我們認識一下吧,”身邊的官員對我說道,“十四等文官Д! 這是我到薩哈林認識的**個人,他是一位詩人,寫有暴露性詩篇《薩哈林諾》,詩的開頭是:“告訴我,醫生,不是白白地……”后來他常來看我,陪我一道在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市內和郊區散步,給我講述各種奇聞軼事,或者無休無盡地朗讀自己的詩作。他在漫長的冬夜里寫作自由主義的小說。一遇機會,他總喜歡讓人知道他雖是十四等文官,但實際上卻身居十等官的要職。一次,有一個女人有事求見他,稱呼他Д先生,他大為惱火,氣勢洶洶地對她喊道:“我不是你的什么Д先生,而是大人!”上岸途中,我向他詢問薩哈林的生活情況。他不吉祥地嘆息著說道:“有您瞧的!”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昨晚陰森恐怖、昏黑模糊的景象,如今在這朝陽的照耀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粗獷的容基那爾岬,岬頂的燈塔,“三兄弟”,幾十俄里以外從兩側皆可看見的高聳的陡岸,山中輕紗般的云霧,冒著滾滾濃煙的森林大火,這一切在陽光的照耀下和粼粼碧波陪襯下,構成了一幅不算很壞的圖畫。 這里沒有港灣,海岸險要。瑞典輪船阿特蘭特號的遭遇令人難忘,這艘船在我來此前不久遇難,如今仍放置在岸上。雖有碼頭,但只為小艇和駁船而設。碼頭是一座伸進海里的幾俄丈高的框架結構,形如丁字。許多粗大的木樁牢牢地埋進海底,形成一個方框,里面填滿石頭,上面鋪著木板,板上沿著整個碼頭敷設著推車軌道。在丁字橫杠的一端,有一所漂亮的小房。這是碼頭管理處。旁邊豎著一根高高的黑色旗桿。整個設施雖很講究,但是并不堅固耐久。據說,遇有狂風暴雨,海浪會拍到小房的窗戶上,甚至飛濺到旗桿橫桁上,整個碼頭都會隨著顫動。 碼頭附近的岸上,有五六十名苦役犯,可能由于無事可做,在東游西逛。有的穿著囚衣,有的穿著短襖或者灰色粗呢上衣。我一出現,這五六十人一齊把帽子摘下。迄今為止,恐怕沒有一個文學家獲得過這樣的榮譽。岸上停著一輛無彈簧的帶篷馬車?嘁鄯赴盐业男欣畎徇M馬車。有一個人蓄著黑胡子,襯衣從上衣下面露出,坐到御座上去。我們要上路了。 “您到哪里去,大人?”他轉過身來,脫掉帽子,問道。 我問他此地是否有出租的房子,哪怕一個房間也行。 “正是這樣,大人,能租到! 從碼頭到亞歷山大羅夫斯克有兩俄里的路程,筑有上好的公路。路面平坦整潔,兩側有排水溝和路燈。同西伯利亞的道路相比,這簡直是無法形容的豪華。和公路并行有一條敷設鐵軌的道路,但是,沿路的自然景象非常貧乏。杜伊卡河流經亞歷山大羅夫斯克谷地,周圍群山環抱。山上,燒焦了的樹樁,或被風吹得干裂的落葉松樹干,直挺挺地聳立著,好像豪豬身上的針毛。山下河谷里遍地是草墩和酸性禾草,證明不久前這里還是無法通行的沼澤。新挖的排水溝的土層橫斷面,暴露出土質的貧瘠;馂倪^后的沼澤土壤,上面覆蓋著薄薄一層黑土。既沒有松樹,也沒有橡樹和楓樹,只有一種落葉松,長相枯萎、單薄,仿佛被啃過一般。在這里不像我們俄國,落葉松不是森林和公園的點綴,而是沼澤土質貧瘠和氣候惡劣的證明。 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哨所,或簡稱亞歷山大羅夫斯克,是一座很美觀的西伯利亞型小鎮,有三千居民。城中沒有一所石頭建筑,教堂、房舍乃至人行道,全是用木材,主要用落葉松建成。這里是薩哈林文明的中心,島區長官的駐節地設在這里。監獄坐落在主要街道附近,外表上跟兵營相差無幾。因此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并不像我原來想的那樣,完全不帶陰森恐怖的囚堡色彩。 馬車夫送我到了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城郊屯。我們來到流放犯出身的農民П的家里。我看了住房。小小的庭院,按照西伯利亞的方式鋪著原木,四周圍著柵欄。房子里有五間寬敞整潔的住屋,一間廚房,但是沒有任何家具。女房東是個年輕的女人。她搬來一張桌子,五分鐘后又拿來一個方凳。 “房費,包括燒柴在內,22盧布,不帶燒柴,15盧布! 她說。 一個小時以后,她端著茶炊走了進來,唉聲嘆氣地說:“您算是到了個倒霉的地方啦!” 她是當姑娘的時候跟隨母親到這里尋找父親的。父親是個苦役犯,直到現在還沒有服滿刑期,F在她嫁給了一個流放犯出身的農民。丈夫是個陰郁的老頭,我在院子里曾見過一面。他得了什么病,躺在涼棚下呻吟著。 “我想,我們唐波夫省現在正割麥子,”女房東說,“可是在這里,就連瞧一眼也休想。” 的確沒有什么值得看的,從窗里往外望去,只見有幾壟洋白菜苗,旁邊有幾條很不像樣子的排水溝,遠處聳立著干枯的落葉松。男主人手按著腰,哼哼唧唧地走進屋里,對我抱怨起來,訴說著欠收的年景,寒冷的氣候,貧瘠的土地。他順利地服滿了苦役和流放期,現在有兩所房子,養著牛馬,雇有不少幫工,自己什么活都不干,討了個年紀輕輕的老婆。而主要的是他早就取得了移居到大陸上去的權利,可是他仍然牢騷滿腹。 中午,我到城郊屯散步。屯邊有一幢很漂亮的帶涼臺的小房,門上釘著一塊小銅牌。院子里住房旁邊是一爿商店。我走進去,想買些吃的東西。“商行”和“貿易委托!薄谖冶4娴挠∷⒌暮褪殖膬r格表中,這家小小的商店叫這個字號——的主人是流放犯Л。Л從前是近衛軍軍官,十二年前由彼得堡地方法院判為兇殺罪犯。他已經服滿苦役,現在經商,同時還承辦旅行和其他各種委托事宜,為此而領取看守長一級的薪俸。他的妻子是自由民,出身于貴族,F在監獄醫院里當醫助。店里出售肩章上用的金星、土耳其糖果、截鋸、鐮刀以及“女帽,夏用涼帽,式樣時興,美觀大方,每頂價格從4盧布50戈比到12盧布不等”。我正在和店員談話的時候,店主走了進來。他穿著絲綢的常禮服,系著一條花領帶。我們彼此認識了。 “您肯賞光在寒舍進午餐嗎?”他邀請我說。 我同意了。我們一起向他的住宅走去。他的家里陳設舒適。一色的維也納家具,擺著鮮花,還有一架美國八音琴和一把安樂椅。Л每天午飯后都要坐在這把椅子上晃動著身子,閉目養神。除了女主人外,我在餐廳里還遇見四位客人,他們都是官員。其中一位老頭沒蓄須,兩腮留著銀白連鬢胡子,臉相很像劇作家易卜生。原來他是本地醫院的醫生。另一位也是老頭,自我介紹說是奧倫堡哥薩克軍的校官。這位軍官一開始說話,就給我這樣的印象:他為人善良,是位熱誠的愛國者。他溫順,敦厚,老成持重,但是一旦談起政治來,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懷著真誠的情感講起俄國的強大,輕蔑地談論德國人和英國人,盡管他有生以來從沒見過他們。據說,經海路來薩哈林的途中,他在新加坡想給太太買一條絲綢頭巾?墒沁@要求他把俄國鈔票兌換成美元,據說他對此大為光火,說道:“怎么!我得把我們的寶鈔兌換成什么埃塞俄比亞的紙票子!”頭巾也就沒有買成。 午餐有蘇波湯、炸子雞和冰激凌,還有葡萄酒。 “此地大約何時落*后一場雪?”我問道。 “5月份。”Л回答說。 “不對,是6月份。”很像易卜生的那位醫生說。 “我認識一個移民,”Л說,“他種的加里福尼亞品種的小麥,收成是種子的二十一二倍。” 但又遭到醫生的反駁: “不對。您的薩哈林什么都不收。可惡的土地! “對不起,”一位官員說,“1882年小麥收成是種子的四十倍,我很清楚這一點! “您不要相信,”醫生對我說,“他們這是給您灌迷魂藥呢! 進餐時有人講了一個故事,說俄國人占領薩哈林島以后,開始欺侮基里亞克人,于是有一個基里亞克薩滿便詛咒薩哈林,預言以后從島上不會得到任何好處。 “果然如此!贬t生嘆息道。 午餐后,Л演奏八音琴,醫生邀我到他家去住。 當天傍晚,我就住進了主要大街上的一所房子里。這兒離公署非常近。從這天晚上起我開始洞悉薩哈林的秘密。醫生告訴我說,在我來這里前不久,他在海濱碼頭上給牲口做防疫檢查,同島區長官發生過一場嚴重的齟齬,結果將軍甚至抽了他一棍子;第二天宣布準予他呈請辭職,盡管他本人并沒有提出辭呈。醫生拿出一捆文件給我看,說是他為了維護公理和出于對人類的愛而寫的。這是一些呈子、狀子、報告……和告密書等等的抄件。 “您住在我家,將軍會不高興的!贬t生意味深長地眨了一下眼睛,說道。 翌日,我拜會了島區長官科諾諾維奇。將軍不顧勞累和公務繁忙,盛情款待了我,并且同我進行了一小時左右的談話。他很有教養,知識淵博,此外,還具有豐富的實際經驗,來薩哈林任職之前,曾主管卡拉島苦役地長達十八年之久。他談吐高雅,文筆優美,給人的印象是一位誠摯的、充滿人道精神的人。我不會忘記同他談話給我帶來的快樂。他不斷表示厭惡體罰,這在開始時聽起來多么令人愉快?夏显谒潜局臅袑u區長官敬佩不已。 將軍得知我打算在薩哈林逗留數月,警告我說,這里生活艱難而枯燥。 “苦役犯、移民和官員,所有的人都想逃出這里,”他說,“我還不想逃,但我由于用腦過度,已感疲倦。這里要求大量腦力勞動,主要因為事務零亂紛繁。” 他答應給我全力支持,但要求我等待一些時候,因為薩哈林正在準備迎接督軍,所有的人都在忙著。 “我很高興您住在我們醫生家里,”他在分手時說,“您將會知道我們的缺點! 督軍蒞臨之前,我在亞歷山大羅夫斯克一直住在醫生家里。生活很不一般。每當我早晨醒來,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會提示我身在何處。窗戶敞開著,一隊戴著鐐銬的囚犯在街上不慌不忙地從窗前走過,發出均勻的金屬碰撞聲。寓所對面的兵營里,為了迎接督軍,士兵軍樂手在演習進行曲,橫笛吹一個調,低音長號奏另一個曲,豎笛響的是第三種腔,真是九腔十八調,一片嘈雜。而我們屋子里養的金絲鳥則啼鳴不已。我的房東醫生在屋子里不停地來回走動,邊走邊翻閱法律大全,喃喃自語地說: “如果根據某條某款,我向某處提出呈請……”諸如此類等等。 要么他就坐下來,同兒子一道起草訴訟狀。到街上去走走吧,外面又十分炎熱。聽說出現了旱災。軍官們穿上了白色軍服。這并非每年夏季都是如此。街上的景象比縣城要繁華得多。這是很容易解釋的,因為正在準備迎接邊疆區長官,而主要的原因是這里的居民成年人占絕大多數,他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活動。這里在一塊不大的地面上,聚集著一個千人的監獄和一所五百人的兵營。杜伊卡河上正在緊張地架橋,街道上豎起幾座牌樓,家家戶戶都在打掃和粉刷房屋,士兵在操練步伐。兩匹馬的和三匹馬的馬車,掛著串鈴,在街上馳騁,這是為督軍預備的馬車。真像過節一樣,一片繁忙景象。 馬路上,一群土著居民基里亞克人向警察局走去,幾條馴良的薩哈林看家狗向他們狂吠。這些狗不知為什么只向基里亞克人吠叫。又有一伙人走過來,是戴著鐐銬的苦役犯,有的戴著帽子,有的光著頭,拉著沉重的裝滿沙子的平板車,鎖鏈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幾個孩子緊緊跟在車子后面。兩側是看押的士兵,他們滿臉流汗,皮膚熱得通紅,肩上扛著步槍,有氣無力地走著?嘁鄯赴焉匙尤鲈趯④姽氽∏暗膹V場上,然后原路返回,鐐銬聲不絕于耳。一個苦役犯穿著印有紅方標記的囚服,挨門串戶地叫賣覆盆子漿果。當你走在街上時,坐著的人都會站起來,所有遇到的人都會脫下帽子。 苦役犯和流放移民,除了少數例外,一般都可以在街上自由行走,不戴鐐銬,沒有人看押,因此你每走一步都會遇到成群結伙的和單個苦役犯。在農戶的庭院里和屋子里也有這種人,他們充當車夫、看門人、廚師、廚娘和保姆。這種親密的關系,起初使人很不習慣,感到困惑不解,不知所措。你從一處建筑工地附近經過,會看見幾個苦役犯手里拿著斧頭、鋸子和錘子。這時你不禁會想,他這么一掄,你就得七魂出竅!或者你到一個熟人家去,偏巧他不在家,你坐下來給他寫個便條,可是這時你的背后站著一個苦役犯——他的仆人在等待著你,手里拿著一把刀,他剛才在廚房里用這把刀在削馬鈴薯;蛘撸宄克狞c來鐘,你被一種沙沙的聲響驚醒,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苦役犯踮著腳尖,屏住呼吸,悄悄向你走來。怎么回事?這是要干什么? “擦擦皮鞋,大人!”我很快就看慣了這些,并且習以為常了。這里的太太們毫不介意地放孩子們隨著充當保姆的無期苦役犯出去散步。 一位記者寫道,他起初甚至對每一墩矮樹叢都感到害怕,在路上遇見一個囚犯,就得趕緊去摸摸大衣里面的手槍;后來他放心了,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一般說來,苦役犯們是群羔羊,懦怯,懶惰,半饑半飽,只會向人討好!闭J為俄國囚犯只是由于懦怯和懶惰,才不殺害和搶劫路人,這未免把人類想得太壞了,或者說是不了解人。 阿穆爾督軍考爾夫男爵乘海龍號兵船,于7月19日抵達薩哈林。在島區長官官邸和教堂中間的廣場上,他受到儀仗隊、全體官員以及移民和苦役犯的隆重歡迎。演奏了我方才提到的那首樂曲。一位儀表非凡的老人端著本地制造的銀盤,向他敬獻了面包和鹽。這位老人姓波焦姆金,從前是個苦役犯,后來在薩哈林發了家。我的房東醫生也在場,他身穿黑色禮服,頭戴無檐帽,手里拿著一份呈請書。我**次見到薩哈林的民眾,他們那種悲慘的特點并沒有掩過我的眼睛:人群中有壯年男女,也有老人和孩子,但是唯獨沒有青少年,好像從十三到二十歲的年齡在薩哈林就根本不存在似的。我情不自禁地給自己提出一個問題:這是否意味著青年人稍一長成,只要一有可能,便都離島他去了呢? 督軍在到達的第二天,便開始視察監獄和移民區。移民們焦急地等待著他。所到之處,移民們都向他遞交請求書或者口頭提出請求。大家講話時,有的是為自己,有的代表全屯。講演的藝術在薩哈林甚為高超,因為任何事情,離開講演就辦不成。在杰爾賓斯科耶屯,移民馬斯洛夫在講演中數次將官長叫作“*仁慈的統治者”。遺憾的是,求見考爾夫男爵的人請求的事情,遠遠不都是真正需要的。這里跟在俄國類似的情況下一樣,也表現出農民那種令人沮喪的愚昧無知:人們請求的不是興辦學校,不是公正的執行法律,不是做工賺錢之類的大事,而是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有人申請官府救濟,有人請求準立子嗣,總之一句話,提出的請求都是地方當局可以滿足的?紶柗驅Υ麄兊恼埱蠓浅jP注和熱心。他深深地為他們的不幸境遇所感動,許下諾言,激發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在阿爾科沃屯,副典獄長報告說:“阿爾科沃一切順利!蹦芯袈犃酥,指著秋播和春播小麥對他說:“一切順利,只有一點除外,就是阿爾科沃沒有糧食吃。”亞歷山大羅夫斯克監獄,在他蒞臨之際,給犯人吃了鮮肉,甚至還有鮮鹿肉;他巡視了所有的囚室,接受了請求書,下令除掉許多犯人的鐐銬。 7月22日這天是法定的節日。祈禱和閱兵完畢之后,一個巡丁跑來報告說,督軍大人要接見我。我去了?紶柗蚴钟H切地接待了我,同我進行了半個小時的談話。我們談話時科諾諾維奇將軍也在座。當時向我提出一個問題:我是否負有官方使命?我回答說沒有。 “*低限度您是接受某個學術團體或者報紙的委托吧?”男爵問道。 我的衣袋里本來是有記者證的,但是我不打算在報紙上刊登關于薩哈林的文章,因此不想把那些完全信任我的人引入五里霧中。我回答說:“沒有。” 男爵說道:“我允許您自由出入任何地方,會見任何人。我們沒有什么可隱瞞的。您在這里可以考察一切,將發給您自由出入所有監獄和移民屯的通行證,您可以利用您需要的文件。一句話,所有的地方都為您敞開大門。只有一點我不能允許您做,就是不準同政治犯有任何交往,因為我沒有任何權力允許您這樣做! 告辭時男爵說: “明天我們再談談。請您帶著紙來。 這天,我出席了島區長官宅邸舉行的歡迎宴會。我在這里幾乎認識了薩哈林所有的政界人士。宴會進行時,演奏了樂曲,發表了演說?紶柗驗榇鹬x對他的祝酒,發表了簡短的演說。我現在還記得他的一些話。他說:“我堅信,薩哈林‘不幸者’的生活,比在俄國乃至歐洲某些地方都更輕松。在這方面我們需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因為善良之路是無窮盡的!蔽迥昵八麃磉^薩哈林一次,現在他認為這里進步顯著,超過了預期水平。他的褒揚之詞,同人們看到的饑餓、女流放犯普遍賣淫、殘酷的肉刑等現象無法調和。但是聽眾應該相信他的話,因為現在同五年前相比,似乎可以說,黃金時代開始了。 晚上是燈會。街道被小油燈和五色花火照得通明。士兵、移民和苦役犯成群結隊,一直游逛到深夜。監獄門大開。杜伊卡河一向破敗,骯臟不堪,河岸光禿禿,如今兩岸都裝點得格外美麗,蔚為壯觀。但是這很可笑,就像給廚娘的女兒穿上小姐的禮服一樣。將軍的花園里奏著音樂,歌手們唱著歌。還鳴了禮炮,有一門大炮還爆炸了。盡管如此熱鬧,街上仍覺煩悶無聊。既沒有歌聲,也沒有手風琴聲,連一個醉漢也沒有。人們像幽靈一樣游蕩著,像幽靈一樣緘默不語?嘁鄣乇M管被花火照得五彩繽紛,但仍然還是苦役地。遠處傳來悅耳的樂曲聲,但是永遠回不了祖國的人聽到這樂曲,只能產生絕望的哀愁。 我帶著白紙去見督軍。他向我闡述了對薩哈林苦役地和殖民區的看法,讓我把他講的都記錄下來。當然,我很愿意完成這項任務。他建議我給記錄下來的東西冠以這樣一個標題:《不幸者的生活記述》。從我們*后一次談話和我在他口述下記錄下來的東西中,我得到一個信念,堅信他是一位寬厚、高尚的人,但是他對“不幸者的生活”了解的程度并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請看《記述》中的一段話:“任何人都沒有被剝奪獲取完全平等的希望。不存在終身懲罰。無期苦役不超過二十年。苦役勞作并不沉重。如果說沉重,那只表現在強制性勞動不給勞動者本人提供私利,而不表現在體力強度上。不披枷戴鐐,不用人看守,不給剃光頭! 天氣一直很好,晴朗,清新,很像我們俄國那里的秋天。黃昏尤為美妙。我永遠不能忘懷那西方火紅的晚霞,深藍的大海和從山后冉冉升起的皎潔的明月。每當這樣的黃昏,我都喜歡在哨所和新米哈伊洛夫斯科耶屯之間的河谷里往來馳騁。這里道路平坦,并排有小平板車軌道和電報線。從亞歷山大羅夫斯克前行,河谷越來越窄,昏暗益形濃重,高大的牛蒡使人覺得很像熱帶植物。黑黝黝的群山從四面八方向你圍過來。遠處出現火光,那是燃燒著的煤炭,或森林中的大火。一輪明月,高懸中天。一幅奇幻的畫面忽然使我感到恐怖:一個身穿白衣的苦役犯,駕著一輛小平板車,不斷地用木桿撐地,沿著鐵軌向我迎面奔來。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該回去了吧?”我問車夫。 苦役犯車夫把馬車調轉過來,望望四周的群山和火光,說道: “這里真煩悶,大人!咱們俄國比這兒好。”
薩哈林旅行記 作者簡介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1860—1904),俄國作家、劇作家,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與法國的莫泊桑、美國的歐·亨利并稱為“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巨匠”。代表作有小說《小公務員之死》《萬卡》《變色龍》《普里希別葉夫中士》《第六病室》《帶閣樓的房子》《農民》,戲劇《伊凡諾夫》《海鷗》《萬尼亞舅舅》《三姊妹》《櫻桃園》等。1890年,在赴薩哈林旅行和考察后,契訶夫寫出了他一生中唯一的非虛構作品《薩哈林旅行記》。艱辛的旅程、對于生活的切近體察讓契訶夫決定“生活在人民中間”。薩哈林之行促成了作家在精神上和藝術上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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