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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包郵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作者:饒雪漫 著
出版社:北京時代華文書局出版時間:2025-01-01
開本: 32開 頁數: 360
中 圖 價:¥30.4(6.1折) 定價  ¥49.8 登錄后可看到會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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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版權信息

  • ISBN:9787569959185
  • 條形碼:9787569959185 ; 978-7-5699-5918-5
  • 裝幀:平裝-膠訂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本書特色

·暢銷20年,重返17歲:
萬千讀者珍藏的青春記憶、無可取代的經典。少年人追夢之路上的挫折與歡樂,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青春真實的樣子。
·多視角敘事,代入感強烈:
青春原本就有許多種面貌,每一種都是生命中*寶貴的記憶,它們交織在一起,見證成長與蛻變。
·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座“城堡”:
倔強善良的七七、外冷內熱的暴暴藍、表面陽光實際深藏焦慮的優諾,面對成長路上的荊棘,她們都塑造了自己的另一面,*終互相取暖,學會了如何愛。
·影視原著,完結暢讀:
電影《永不失聯的愛》原著小說,《小妖的金色城堡》 《沒有人像我一樣》一本完結,給永不失聯的你。
·文字紀念,贈禮升級:
新增出版20周年后記:表達之欲。特別奉送電影紀念冊、海報、明信片、票根書簽。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內容簡介

孤女七七被富有的林渙之收養,但優渥的物質生活并不能滿足她所渴求的親情。因為“小妖的金色城堡”網站,七七結識了暴暴藍和優諾,一個性子火爆、才華橫溢,另一個美好溫柔如天使。三個性格迥異的女孩雖然未曾謀面,卻彼此信任、互相取暖,一起面對親情、友情與愛情中的得與失。
吉它手林南一的女朋友圖圖忽然失蹤了,林南一落入失戀加失業的困境,一個叫做七七的女孩突然出現在他生命里。在七七的幫助下,林南一終于可以重新出發。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目錄

上部 小妖的金色城堡
**章 妖精七七
第二章 暴暴藍
第三章 優諾
第四章 有些事我沒說
第五章 刀尖上的舞蹈
第六章 相遇
第七章 抑郁的B小調雨后
第八章 你走得有多遠
第九章 盛夏的果實
第十章 飛翔的速度
第十一章 流離
第十二章 我們的城堡
后記 親愛的,你不必歸來

下部 沒有人像我一樣
**章 圖圖
第二章 林南一和圖圖
第三章 消失
第四章 忽然之間
第五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六章 相依為命
第七章 妖精七七
第八章 回家
第九章 失憶
第十章 真相
第十一章 失速的流離
尾聲 沒有人像我一樣
后記 表達之欲

展開全部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相關資料

上部 小妖的金色城堡
有點兒寂寞,有點兒痛,有點兒張揚,有點兒不知所措,有點兒需要安慰。那么,點開它,它很美。
不白的白天
暗涌的黑夜
我看得見我的顏色
一個干凈的孩子
沒有絕望
因為破碎
仰望天空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喊他林渙之,而他一直喊我七七。這應該是我第三次離家出走,前兩次他都很輕易地找到了我,而這一次,他足足找了我五天。我被他活生生堵在網吧的門口,有點兒尷尬,看了他幾秒鐘,目光隨即移到地面。
他略帶譏諷地對我說:“怎么,你沒去阿富汗?”
和他吵架的時候,我曾說過我要去阿富汗,讓他永遠也找不到我。我當然去不了阿富汗,我甚至沒有勇氣坐火車去外地。于是,我整日在這座熟悉的城市里和他玩兒捉迷藏。我的日子過得并不差,臨走的時候我偷了他一千多塊錢,現在口袋里只剩幾個硬幣了。不過,剛才在網上聊天,布衣說他可以收留我,我們已經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我告訴他我穿白色T恤,舊舊的牛仔褲,背玫瑰紅色的小包,頭發很長,看起來很美。
布衣呵呵地笑著說:“我當然知道妖精七七是美女,我也是精明人呢,要不是為了美女我可不會付約。”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我只想蹭布衣一頓晚飯。網友雖說不可靠,可在關鍵的時候解決一下溫飽問題應該還是可以的。我們約在“圣地亞”,一家不錯的西餐廳,我讓他帶著卡來赴約,可千萬別付不起賬。

上部 小妖的金色城堡
有點兒寂寞,有點兒痛,有點兒張揚,有點兒不知所措,有點兒需要安慰。那么,點開它,它很美。

第一章 妖精七七
不白的白天
暗涌的黑夜
我看得見我的顏色
一個干凈的孩子
沒有絕望
因為破碎
仰望天空

林渙之看著我,我看著他。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喊他林渙之,而他一直喊我七七。這應該是我第三次離家出走,前兩次他都很輕易地找到了我,而這一次,他足足找了我五天。我被他活生生堵在網吧的門口,有點兒尷尬,看了他幾秒鐘,目光隨即移到地面。
他略帶譏諷地對我說:“怎么,你沒去阿富汗?”
和他吵架的時候,我曾說過我要去阿富汗,讓他永遠也找不到我。我當然去不了阿富汗,我甚至沒有勇氣坐火車去外地。于是,我整日在這座熟悉的城市里和他玩兒捉迷藏。我的日子過得并不差,臨走的時候我偷了他一千多塊錢,現在口袋里只剩幾個硬幣了。不過,剛才在網上聊天,布衣說他可以收留我,我們已經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我告訴他我穿白色T恤,舊舊的牛仔褲,背玫瑰紅色的小包,頭發很長,看起來很美。
布衣呵呵地笑著說:“我當然知道妖精七七是美女,我也是精明人呢,要不是為了美女我可不會付約。”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我只想蹭布衣一頓晚飯。網友雖說不可靠,可在關鍵的時候解決一下溫飽問題應該還是可以的。我們約在“圣地亞”,一家不錯的西餐廳,我讓他帶著卡來赴約,可千萬別付不起賬。
他嘿嘿地笑,說:“為了美女七七,我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辭,更何況只是刷刷小卡呢。”網上的人一向這么油嘴滑舌,我當然不會感動,心里盤算的只是待會兒應該點些什么好吃的來好好慰勞一下我饑腸轆轆的肚子。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我被林渙之找到了。
他沖我抬抬下巴,我乖乖地上了他的車。他一言不發地開車,和往常一樣。在他非常生氣的時候,他總是一言不發。我受不了這種沉默的折磨,于是我開口說:“找我是不是因為又花了你不少錢?”
“是。”他說。
“你不用來找我,”我說,“我可以過得很好。”
“是嗎?”他像看穿我一般說,“就憑你兜里那幾塊錢?”
我漲紅了臉,猛然意識到也許這些天他都在跟著我,在我無能為力的時候,才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他接下來的話證明了我的猜想,他說:“你住的那家賓館雖然便宜,但熱水總是供應不上。你要是往前走二十米就會發現有家三星級的賓館,單人間打折,又好又劃算,而且更安全。”
我把頭低下來,一直低到雙膝上,連憤怒都失去力氣了。
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不是他的對手。
真的,過去很多年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下午。天下著很大的雨。雨水混濁而粗暴,將孤兒院的窗玻璃打得骯臟不堪。我敢保證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樣鋪天蓋地的雨,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活活地淹沒。林渙之就靠著那扇窗站在那里,目光從我們十幾個孩子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后,忽然指著我,說:“就她。”
“七七?”院長說,“這孩子有點兒孤僻,脾氣也不大好。”
林渙之并不答她,而是走過來,在我的面前蹲下,伸出手對我說:“你叫七七?握個手好嗎?以后將由我來照顧你的生活。”
“有公主裙穿嗎?”我問他。羅寧子被人收養后曾回來看過我們,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給我們每個人糖吃,我把她給我的糖狠狠地扔到廁所里。
“有,”他咧開嘴笑了,“從此以后,你要什么有什么。”
我對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除了知道自己姓葉。在孤兒院里,他們都叫我七七,葉七七。林渙之領養我之后,并沒有要求我跟他同姓,只是為了上學方便替我另起了一個學名,叫葉小寂。
寂寞的寂。
我明白,他是寂寞的大人,我是寂寞的孩子。
我們相依為命。
九歲那年,我遭遇過一次骨折,一輛疾馳而過的摩托車撞斷了我的手臂,那種疼痛對于一個九歲的孩子而言是難以忍受的。做完手術,我在昏暗的病房里醒來,看到他立在窗前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安全”這個詞的含義所在。
他聽到我的聲音,走到床邊,俯下身對我說:“七七,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你。”
“我的手還能動嗎?”這是我最關心的。
“能。醫生向我保證,它會跟以前一樣。”
“我想吃冰淇淋,現在。”
“好的,”他溫和地說,“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沒有食言,真的給了我一切我想要的東西,答應了我很多無理的要求,甚至包括在高二的時候休學一年。
其實這是我的花招。我不想念書了,我一到課堂上就頭暈腦脹,不然,我也不會在數學課上把那個老師扔向我的粉筆頭重新扔回到他的臉上,更不會和我不喜歡的那個男生在教室里擁吻。那個男生長得像某個明星,有很多人追,最夸張的一次是有個女生為了索要他的簽名追他,一直追到男廁所。
可我發誓,我真的沒有一秒鐘喜歡過他。
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叫曾偉,還是曾煒。
我就這樣灑脫地離開了學校。
麥子來看我,我把門關起來不見她。她是醫生,也是林渙之的老朋友,比林渙之要小十來歲,他們因為我的“骨折事件”相識。當年,她是我的主治醫師,后來不知怎么搞的,就成了我們的“家庭醫生”。林渙之和我一樣,生平最怕的事情就是去醫院,所以一有點兒小病小災的,麥子多半會隨叫隨到。她的醫術好像還可以,最主要的是打針不疼。她一面說著“七七你喜不喜歡游泳,我們有空去海邊”,一面就將針管神不知鬼不覺地扎到我的屁股上,然后輕快地說:“好啦,明天就活蹦亂跳了。”
日久生情這個詞兒一點兒沒錯,麥子就這樣慢慢地喜歡上了林渙之。麥子認識我們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可是她一直不嫁人。我也知道,她不喜歡我。我偷聽到她對林渙之說:“你要多帶七七出去玩玩,不然發展成抑郁癥可就麻煩了。”
“別瞎說。”林渙之回她。
“我是醫生,還能嚇你?”
林渙之沉默了。
后來,他說要帶我去歐洲旅行。他把護照都辦好了,可是我卻死活都不愿意去,我就是不想讓他們遂心。麥子來勸我,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話。我惡狠狠地說:“閉嘴!你想去你直說!”她愣了好一會兒,眼淚就要出來了。林渙之嘆了口氣,把她拉走了。
不上學的日子,我并不愛出門,而是常常泡在網上。偶爾我會和林渙之吵架,比如他讓我去英語口語培訓班時,或者指責我的服裝太過前衛時。每一次吵完,我都筋疲力盡。我不是沒有想過要緩和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但實際上卻是一日比一日糟糕。
這不,糟到必須離家出走,才有可能解決問題。
當然,這些問題也只是短暫地被解決,完全解決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一天,我真正地,完全地離開那個家。
我跟林渙之說:“我餓了,要去‘圣地亞’。”他握著方向盤說:“沒問題。”
我知道他會遷就我,這是他的弱點。他總是以遷就我來襯出自己的寬容和偉大,心甘情愿地被我屢屢利用來證明他無悔當初的選擇。可惜我并不感激他,我不止一次沒有良心地想,我寧愿在孤兒院里長到今天,也許平庸,也許無奈,卻肯定不會傷痕累累。
那一頓我吃了很多,仿佛只有吃才可以溺斃我所有的不快。林渙之卻全無食欲,在我的對面慢悠悠地品著一杯炭燒咖啡。我一面往死里吃一面禁不住東張西望,偌大的餐廳里并沒有一個單身的男子的身影。那個叫布衣的,也許壓根就沒來。不過,我倒是有興趣看看他到底長什么樣子,這個唯一有本事在網上逗得我哈哈大笑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趁著林渙之去洗手間,我悄悄地打開了手機。為了避免被找到,手機很多天都沒打開了。剛一打開,短信息就蜂擁而至。大部分都是以前那個姓曾的自以為是的帥哥發來的。
我一憤怒就把手機關掉了。
還是沒有一個人看上去像是布衣,這個世界真是充滿欺騙,讓人絕望。
林渙之遠遠地走過來,他看上去很帥。以前,我們班所有的同學都羨慕我有個既帥又有錢的老爸,可是我從沒叫過他一聲爸爸,他也從不這樣要求我。我一直想弄清楚我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但是,我一直都弄不清楚。
我相信他也是,我們彼此彼此。
他坐下來,問我:“吃飽沒?沒吃飽還可以外帶。”
“你只是當養了一頭豬。”我不惜詆毀自己來回報他的譏諷。
“呵呵。”他笑,“豬渾身都是寶。”言下之意很明了!
我提醒自己不能發火,發火就是認輸。于是我微笑地說:“錯也好,對也好,還不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要原諒我,我那時只有六歲。”
他依然笑,說:“你知道嗎?如今三歲的寶寶都會罵母親:誰讓你當初生下我來?”言下之意也很明了,你的智商和三歲小孩兒無異!
我放棄與他斗嘴,把一杯橙汁喝得咚咚有聲。
回到家天色已暗,準確地說,這里是林渙之的家,不是我的家。家很大,四層樓。如果是我一個人待著,我會冷得發抖。我這人和很多人不同,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天,我的手腳也總是冰冰涼涼的。林渙之的秘書曾經為此給我買過很貴的保健品。那個姓朱的秘書削尖了腦袋想要嫁給他,可是林渙之對婚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連總把自己扮成溫柔賢淑樣兒的麥子都不肯娶,更何況那個姓朱的老是把眼皮涂得金光閃閃的俗氣女人呢。
他不許我吃那種被朱秘書吹得天花亂墜的膠囊,淡淡地說:“女孩子不要亂吃這些東西。”一轉手就送給了一直照顧我們飲食起居的伍媽。
見我們回家,伍媽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呵斥我說:“去去去,洗個澡,衣服換下來給我!”
她夸張地捂著鼻子,好像我剛從難民營回來。
客廳里有棵奇怪的植物,一年四季郁郁蔥蔥的,林渙之很鐘愛它,親自給它澆水。我朝伍媽做了個鬼臉,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肚子飽脹得一句話也不想說。林渙之拿著花灑在那里不知疲倦地澆著水。我知道我們之間不會再有爭吵,每一次爭執結束的時候都是如此的平淡無味,毫無刺激。我站起來,往樓上我的房間走去的時候,他忽然喊住了我:“七七。”
我停下腳步。
他在我身后說:“七七,你的頭發長了,應該剪短一些。”
“好吧。”我頭也不回地說。
“我很累。”他說,“你要體諒我。”
我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可是他看不見。我飛奔上了樓。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屋子里發出倉促而沉悶的聲響。我跑進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扔到床上,把頭埋進被子里,不讓自己聽到自己的嗚咽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伍媽在身后喊我:“七七!”
“別煩我!”我把頭伏在枕頭上喊道。
“有人找你。”伍媽說,“在樓下。”
“誰?”我問。
她朝我搖頭,之后就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把眼淚擦干后走出房間,從旋轉的樓梯上看下去,我看到一張相當熟悉的臉,曾煒,還是曾偉?
我懶懶地走下去,他很欣喜地站起來,看到我一臉的不高興,馬上為自己辯解說:“你的手機一直沒開機。”
“沒充值。”我說,“開了也沒用。”
“很多天不見你。”他說,“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是我真的很想見你。你爸爸挺和氣的呢。”
呵,我爸爸。
對了,林渙之呢?我左顧右盼,林渙之去了哪里?
“你真不打算回來念書了嗎?”他問我。
“你好好看看四周,”我說,“我還有必要念書嗎?”
“我一直聽說你家很有錢,可是,”他笑了,“我認為這和你念不念書沒有太大的關系,你說呢?”
“別說無聊的話了。”我在他對面坐下,“省省力氣。”
“葉小寂。”他說,“我真的很想念你。”說完,他的手放到我的膝蓋上。
我看著他笑了笑,他像是被鼓動了一樣,手伸過來握我的手,我突然惡作劇般地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他嚇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跳得老遠,臉變得通紅而有趣,林渙之和伍媽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林渙之用嚴厲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然后問我:“怎么回事?”
男生拎起他的包落荒而逃。
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涌出了淚水,笑也止不住,淚也止不住。我一邊哭哭笑笑一邊想,我真的是瘋了,我一直就是一個瘋子,我需要一個醫生,一個來拯救我的大慈大悲的醫生。
哪怕,是麥子。
林渙之走過來,他抱住了我。我開始在他懷里顫抖,一直不停地抖。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對我說:“七七,說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結婚。”我說,“和麥子結婚。”
“呵呵。”他笑,“你不是一直不喜歡她嗎?”
“可是你喜歡不是嗎?”我說,“我不想成為誰誰誰的累贅。”
林渙之讓我坐下,伍媽端來了茶,是林渙之最喜歡的龍井,茶霧裊裊中,林渙之一字一句地對我說:“七七,我不希望你介入我的感情生活。有一點你必須清楚,我不結婚,并不是因為你。”
“可是麥子說是,所有的人都說是!”
“我是你父親,你就不能為我受點委屈?”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我根本沒想到林渙之會如此和我說話。雖說這些年作為一個父親他盡職盡責,但是,他從沒要求過我盡一丁點兒女兒的責任,我從不喊他爸爸,他也沒有怪過我一點兒。
可是……
“婚姻對我而言是繩索。”林渙之說,“在領養你之前,我結過兩次婚,每一次都是匆忙而痛苦地收場。我不想再走進婚姻,如果說你是我的擋箭牌,那么七七,你替我擋擋也是理所應當的,對不對?”
說真的,這種平起平坐的對話讓我震驚。
“這就是你領養我的原因嗎?”我問他。
“你說對了一半。”他說。
“那還有一半呢?”我追問。
“你得自己去體會。”他說。
“我恨你。”我說,“你自以為是的愛心毀了我的一生。”
“我知道你一直這么想。”林渙之說,“我當年沒有選錯,你的自以為是一點也不比我差,我倆惺惺相惜,注定有緣相遇。”
我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我說:“我要出國讀書,法國、美國、澳洲,哪里都行。”
“我會考慮。”他承諾我。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我會一直充滿熱切的期待。”
他笑了,問我:“什么時候學會文縐縐地說話了?”
“你該問我何時起已經長大。”我說,“我已經十七歲了,很快就十八、十九、二十。我會戀愛,會嫁人,會離開你,你應該早點做好這樣的準備。所以,提前趕我出門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被我的話準確擊中,埋著頭無力地朝我揮揮手,示意我離開。
我離開,上樓。開機,上網。
伍媽隨即上來,探進半個腦袋,對我說:“七七,你要是再鬧事,我就用皮鞭子抽你!”
我知道伍媽不會,她很愛我。我跟她女兒是同一天生日,她做了好吃的,總是一式兩份。要是逛街看到漂亮的衣服,會買兩件。我朝她吐吐舌頭,她對我說:“你爸爸很傷心。你很過分。我要回家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再見。”我飛快地敲著鍵盤,頭也不回地說。
她替我關門,聲音很大,我聳聳肩,頭也不回。
我進了“城堡”,那是一個我常去的網站,是一個個人網站,訪客量非常有限。最初吸引我的是它的名字,全名叫“小妖的金色城堡”。幾乎全黑的背景下有一座小而金色的城堡,旁邊是一行淺淺的小字:有點兒寂寞,有點兒痛,有點兒張揚,有點兒不知所措,有點兒需要安慰。那么,點開它,有點兒美。
這些“有點兒”仿佛我都有,所以,我成了它的常客。
版主叫優諾,一個笑容甜美的女生,讀大學,學的是中文。聽說還出過書,她的文字很美。有時看她寫的文字,我會莫名其妙地掉下淚來。在知道我和她在同一個城市后,她的網站對我來說更多了一層親切感。
今晚,布衣不在,優諾不在,暴暴藍孤獨地待在聊天室,見我進去,送過來一個齜牙咧嘴的微笑,然后說:“壞壞的妖精七七,你氣壞了布衣!”
“布衣,他在哪里?”
“他在夜風里等了你三個小時,現在回家痛哭去了。”
“嘿嘿。”我說,“暴暴藍你不要受他騙,他放我鴿子,我連他影子都沒看見!”
“網絡法官我不做。”暴暴藍說,“快去看我新作!”
“不去不去我不去。”我說,“我討厭你的文章里全是一個男人的影子,沒出息,沒勁,不刺激。”
“妖精七七是弱智。”
“罵得好。”
“妖精七七是神經病。”
“罵得妙。”
“妖妖七七沒良心。”
“一點兒沒錯。”
……
暴暴藍一直罵下去,我就這么一直沒有自尊地應承下去,直到她罵夠了,停了下來。聊天室里靜悄悄的,我的手指離開鍵盤拿水喝。
暴暴藍忽然哇哇大哭。
我問她:“真哭還是假哭?”
“真哭。”她說,“就要高考了,可是我還什么都不會。”
“你不是會上網嗎?”她罵我那么久,也該輪到我報仇了。
“我想自殺。”暴暴藍說。
“吃安眠藥比較不痛。”我建議。
“我想像張國榮那樣從樓上往下跳。”她說,“死前飛一把,也夠浪漫。”
“那捎上我。”我說,“我陪你一起跳算了。”
“再帶只降落傘,”暴暴藍咯咯地笑起來,“咱們沒死先把咱們媽嚇死了。”
“我沒媽。”我說。
“我叛逆那會兒也總這么說。”暴暴藍說,“其實有媽沒媽也沒啥兩樣兒!”說完,她下線了,留下一個孤獨的我。網上到處飛著懷念張國榮的帖子,我點開他的一首歌來聽,是我不熟悉的粵語,寂寞而深情的男聲。他們說,他有抑郁癥。
麥子說過,我也有可能得了抑郁癥。
我恨麥子,恨這個看似溫柔體貼的女人,恨她對我惡毒的詛咒。
我一定會報復她,遲早。
外面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我知道,他出去了。這個家對他而言,不過是旅館和飯店。我跑到陽臺上,看著他的車毫不留情地絕塵而去,我忽然惡毒地想,讓他開得快些再快些,如果他出了車禍,如果他斷胳膊斷腿,如果他永遠回不來……
我擔心我前世一定是個惡人,不然,我的心里怎么會常常冒出這種惡毒的心思?它仿佛來自一個神秘幽深的洞穴,如深紅色的絲線一般綿綿無休地被吐出,再將我纏成一個不能動彈的繭。
當然,這都是幻想而已。上帝對我而言,從來不曾給予過任何承諾和眷顧,他把我隨心所欲地丟在一個地方,然后完全不負責任地忘掉我的存在。
夜安靜得讓人發瘋。我裹緊了衣服看暴暴藍的新帖。她沒有寫張國榮,她在寫她自己,寫她和某個男人的冷戰,寫得讓人心酸和絕望。我沒有對暴暴藍說實話,其實我是喜歡她的文字的,她根本用不著讀書,她可以去當作家。當作家就可以養活自己,我一直記得她在一張帖子里說過:我一路狂奔,渴望在擁擠匆忙的人群里找到一張和我相似的面孔,她有和我相似的命運。我可以在她的身上看到自己生命的參照,何去何從,不再那么彷徨。
她說到我心里去了,我其實一直都在潛意識里尋找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那個人或許是我的母親,亦或是我的父親。他可以告訴我,我究竟來自何方,應該去向何處。
只是這種相逢總是在黑夜的夢里,我與那張臉永遠隔著無法觸及的距離。當我醒來,周圍是林渙之給我的一個華美的世界,我在這個世界里處處碰壁、狼狽不堪、顧慮重重,最終傷痕累累,永遠也找不到出口。
這不是我想要的金色城堡,我從六歲的那一年穿著公主裙隨林渙之跨進他的家門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地知道。


第二章 暴暴藍
綻放 我一直在努力地綻放
想像一朵花
開得詭異而豐滿
可是 荒涼的諾言讓我一次次半途而廢
如果你責備我
請忘記我嫵媚的眼淚

暴暴藍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天是灰色的。
四月里居然有如此灰色的天空,真是讓人絕望。春光像藏匿在玻璃球里的鮮花,只能觀望卻無法觸及。暴暴藍一邊走一邊掙扎,到底是回家,還是去涂鴉那里呢?
這時,班主任從校園里一路追出來,扯著嗓子喊:“倪幸,倪幸,你等等!”
暴暴藍想了很久才停下腳步,是在叫我嗎?對呢,自己叫倪幸,可是這個名字聽起來,怎么會那么陌生?
“倪幸!”老師氣喘吁吁地說,“一轉眼你就不見了,好不容易才追上你。你看看這篇文章是不是你寫的?”
老師手里拿著一本很流行的時尚雜志,這雜志班上很多同學都喜歡看,封面上有一行醒目的大字——《我們的高三是場甜美的騙局》。
老師憤怒的手指此刻就憤怒地指在上面。
“是。”暴暴藍說,“是我寫的,怎么了?”
“這話是什么意思?”老師把她拉到一邊說,“什么叫騙局?你這些古里古怪的文字都是從哪里學來的?你知道這本書有多少同學在看嗎?你知道影響有多惡劣嗎?要是被校長知道,一定以為你在罵我們學校,你說說該怎么收場?”
“我不知道。”暴暴藍無可奈何地說,“你小題大做了吧。”
“倪幸,你數數,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我都替你急,你到底有多少把握?想憑著會寫兩篇文章就讓大學錄取你,我告訴你,那簡單是黃粱一夢!”
“謝謝您提醒。”暴暴藍笑嘻嘻地把她手中的雜志搶過來說,“我還沒收到樣書呢,這本正好送我吧。我記住了,下次一定注意用詞。”
“什么雜志,什么編輯,我要找他們!”老師還在憤憤不平。她已人到中年,身材發福,兒子不爭氣,最怕的是校長。暴暴藍很同情她,所以不跟她吵。暴暴藍手里拿著雜志,腳步輕快地遠去了。
算一算,應該有一筆不錯的稿費,至少可以請涂鴉去五次咖啡館。
想到涂鴉,暴暴藍的心開始兇猛地疼痛起來。從吵架到現在,有六十八個小時了,涂鴉曾經無比自信地說過:“小暴你不要和我吵,你七十二小時內準投降。”他說這話的時候壞壞的,嘴里叼著一根煙。用斜斜的目光瞄著她。
暴暴藍喜歡他叫自己小暴,別人表示親熱都叫小藍,可是他叫她小暴,叫得暴暴藍的心像被什么呼啦一下子拎起來,然后就是蕩秋千一樣的甜蜜。
說起來有點兒老土,她和涂鴉是在網絡上認識的。涂鴉是美院的學生,有一次他給她貼在論壇上的文章配上了很美的圖畫,然后說:“我居然會喜歡上這些妖里妖氣的文字。”
暴暴藍說:“謝謝你。”
就是這樣認識的。
很巧,越過偌大的網絡,他們發現自己和對方居然生活在同一個城市。遙遠的距離忽然被拉近,說話的時候就多了一些親切,比如,哪條路修好了,哪里的炒冰口味不錯,哪家書店裝飾得最有品味等。
半年后,涂鴉先提出見面,暴暴藍想也沒想就同意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在廣場巨大的噴水池邊,他們迅速地認出彼此,然后走向對方。涂鴉的手自然地環上她的肩,暴暴藍嚇得一縮,往后躲了躲。涂鴉哈哈地笑起來,摟緊了她說:“小暴同志,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涂鴉也和暴暴藍想象中差不多,只是還要更漂亮一些,像極了他自己畫中的那些美少年——英俊的臉龐,桀驁不馴的眼神。比網絡中的他還要危險。暴暴藍不露聲色地將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臂移開,跳起來去摸一朵樹上的粉白色花朵。
涂鴉在她的身后點燃一根煙,瞇起眼睛說:“你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是嗎?”暴暴藍抓著花朵回頭。
“少女型的。”涂鴉說完哈哈大笑。
暴暴藍慌里慌張地跳上一輛出租車跟他說再見。她有點兒怕涂鴉,他和她以往認識的男生有很大的不同。她很怕會發生什么,所以本能地保護自己。但是,相逢已成定局,涂鴉追得很緊,替她畫了一張暴暴藍迄今為止最喜歡的圖畫——少女的一張臉,是黑白底色的。臉被半朵極艷的花擋住了,只能看到少女的眼神,清澈如水卻充滿渴望。
涂鴉把它叫作:一朵半途而廢的花。
這幅畫并沒有公開發表,甚至在網絡上也沒有。它靜靜地躺在暴暴藍的信箱里,誘惑了暴暴藍許多淚水。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家咖啡館,涂鴉親手把畫送給了她,暴暴藍微笑地接過來,跟他說謝謝。然后說:“你請我喝什么?”
“應該是你請客。”涂鴉說。
“為什么?”
涂鴉笑了,說:“你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發表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暴暴藍嚇了很大一跳,她以為涂鴉不知道。在她看來,涂鴉不會看那種充滿小資情調的雜志。因為那篇文章泄露了太多的自我,所以她投稿的時候根本沒用真名,連暴暴藍這個名字都沒用,除了那個編輯知道真相。暴暴藍正要狡辯,涂鴉胸有成竹地打斷了她的陰謀說:“世界太小了,我替那家雜志畫插圖快兩年了,你的稿子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吹。”暴暴藍說,心里卻很服氣。還有,一些開心。
文字,也是需要知己的。
“你怎么那么喜歡寫字?”涂鴉忽然問道。
“因為我寂寞。”暴暴藍毫不掩飾地說。
“沒有朋友嗎?”
“沒有。”
“父母呢?”
“他們忙。”暴暴藍不愿意多說。
涂鴉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隔著一只透明的,長長的玻璃杯,他輕輕地吻了暴暴藍的臉頰,一切都和暴暴藍的小說一模一樣。然后他對暴暴藍說:“我是你寂寞的終結者,我向你保證。”
那天,暴暴藍跟著涂鴉去了他又臟又亂的出租屋。暴暴藍有些局促地坐在涂鴉的小床邊,看他的畫。他畫了很多畫,放在床邊的一個大木桶里,每一張都讓暴暴藍愛不釋手。涂鴉坐到她的身邊,他們靠得很近。暴暴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個男生的氣息,有如風暴一般不可抗拒的誘惑。
“你很有前途呢。”暴暴藍拿起一幅畫展開,不露聲色地站起來,裝作用心欣賞的樣子。
涂鴉一把把畫扯下,把暴暴藍拖到他腿上坐下,緊緊摟住她說:“我要吻你,你給我把眼睛閉上!”
暴暴藍閉上了眼睛。
可是涂鴉的吻并沒有真正地落下來,他只是愛憐地替她把眼角的淚擦掉,用從沒有過的溫柔語氣說:“你瞧,我嚇壞你了。”
暴暴藍真的嚇壞了,所以抱緊了涂鴉,好久才松開手。
這時暴暴藍已經高二,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愛上一個男生。在這之前她有過一次暗戀,在初三的時候。對方是一位物理老師,剛從學校畢業,暴暴藍喜歡他在黑板上寫字時的手指,有力而優美。因為暗戀物理老師,她曾經將一度令她頭疼的物理成績提到了自己的歷史最高水平。后來物理老師戀愛了,對象是一個高大的北方女人。暴暴藍在街頭偶遇過他們,新婚不久的他們一前一后地走著,老師的手里拎著一大包亂七八糟的菜,臉上的表情是對生活隱忍的痛苦。因為這個表情,暴暴藍回家狠狠地痛哭了一場。她為這個老師寫過很多的字,只是,他從來不知道,也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至于涂鴉,是一場甜美的意外。
將愛情寫得天花亂墜,但從沒有愛情實戰經驗的暴暴藍,在愛情游戲里當然沒有涂鴉游刃有余,興奮的同時也會有莫名的恐慌。暴暴藍潛藏的文字天賦被這場戀愛無限地激活,于是,她在網上沒日沒夜地寫字,一寫就沒有辦法停下來。涂鴉點著她的鼻子說你有文字癖,你是有文字癖的小妖。暴暴藍低著頭咕咕地笑。
在她看來,涂鴉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何況她常去的網站,就叫“小妖的金色城堡”。那是一個訪客不多,但是能讓暴暴藍覺得安全的網站。版主優諾會寫很美的文字,還出過一本很漂亮的散文集,暴暴藍就是從她的書中找到她的網站的。優諾很欣賞暴暴藍,給她做了專門的電子文集,在首頁做了大力的推薦。暴暴藍的文集很唯美很漂亮。
里面的圖,大多都是涂鴉的作品。
大家都說,文字和圖是天衣無縫的相配。
但暴暴藍和涂鴉卻不是。戀愛三個月后,他們開始吵架了。都是因為一些無所謂的小事,常常是暴暴藍挑起戰爭,也常常是暴暴藍委曲求全地結束戰爭。戀愛甜蜜和無情的折磨讓暴暴藍的文字一日比一日頹廢。好在這種頹廢正在風行,暴暴藍的字開始可以賣錢了,而且往往是在雜志顯眼的版面,于是掙到了比想象中還要多的錢。
她越來越多地被編輯們注意,信箱里總是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約稿信,每月的稿費足夠她花費,甚至有不少的結余。終于有一天,一個出版社的編輯對她說:“我們社最近計劃力推一個文學新人,你愿意的話,我們見面談談?”
當然是愿意的。
暴暴藍和那位編輯在出版大樓里見面。那是個年輕的編輯,戴副眼鏡,看上去很精明的樣子。他一見暴暴藍就驚呼說:“你高三?”
暴暴藍點點頭。
“你太瘦弱了,應該多吃點。”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憐愛。然后,他夸暴暴藍說:“你的文字太天然了,你那不可多得的天賦,可以讓你在故事里出入自如,只要有機會,你可以紅透半邊天……”
“要我寫點什么?”暴暴藍打斷了他長篇大論的吹捧。
“只要寫你自己。”編輯拿著一支筆在桌上點來點去,“一個真實的自己,一個女高中生真實的生活。可以殘酷,絕望,總之,一定要讓人充滿好奇。”
“有版稅拿嗎?”暴暴藍問。
“有。”編輯說,“我們看稿說話,不在乎是不是名家。”
“百分之多少?”
“八,行不行?”
“行,我寫。”暴暴藍說,“很快就可以交稿。”
“不會影響你的學習吧?”編輯有些擔心地問,“你可是馬上要高考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暴暴藍背起小包跟編輯說再見。走出那棟大樓的時候,心是飛揚的。終于可以出自己的書了,寫了這么久,等了這么久,終于美夢成真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不是嗎?
雖然她并不喜歡那個看上去賊眉鼠眼,名片上印著“主任”兩個燙金字的編輯。
好消息自然是第一個告訴涂鴉。“我寫,你畫。”暴暴藍激動得臉蛋飛紅,“這樣一來,可以讓全世界都見證我們的愛情!我想過了,這一定會是一本暢銷書。有了錢,我們就一起去巴黎!”
可是涂鴉并沒有顯出激動,他淡淡地說:“你真打算寫嗎?”
“當然。”
涂鴉手里拿著那個編輯給暴暴藍的策劃,笑著再問:“你真的打算出賣自己?”
“你什么意思?”暴暴藍睜大了眼睛。
“哼哼。你都打算寫些什么?你的青春,你的戀愛,你的墮落?!”涂鴉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把手里的紙憤怒地揉成一團扔向窗外,高聲喊道:“你可以出賣你自己,可是我警告你,你不可以再寫到我!我們之間一丁點兒芝麻大的小事你都拿出去販賣,我真的已經受夠你了!”
“你在嫉妒我!”暴暴藍流著淚本能地反擊,“我要出書了,我要成名了,所以你嫉妒我,你嫉妒我,你不要臉!”
“就算是吧。”涂鴉輕描淡寫地說,“看你那潑婦的樣兒!”
這是爭吵最激烈的一次,相互都有人身攻擊。暴暴藍流著淚從涂鴉的住處跑出來,當時的她以為這會是他們最后一次爭吵,從此以后,涂鴉再也傷害不了她。
因為,她決定和涂鴉分手。
分手,永遠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他!
可是在第六十八個小時的時候,暴暴藍動搖了。
在公交車站臺徘徊了十分鐘,她最終踏上了開往美院的小巴。
涂鴉并不住在美院里,而是在美院附近租的房子。那是一幢舊式的兩層小樓,房東早已搬到鬧市區。這里全租給像涂鴉這樣的學生,一人住一小間,共用衛生間和廚房。這個時間,涂鴉應該在家里。淡綠色的窗簾拉得死死的,他總是喜歡熬夜,然后選這種不合時宜的時間酣睡。暴暴藍站在樓下的梧桐樹下給他發了一條短信息:“現在是第六十八個小時。”
等了許久,他沒回。
暴暴藍又發:“我打算來敲你的門。”
他依然沒回。暴暴藍就上樓去敲門了,他的房間在二樓的最里面。暴暴藍敲了很久,才聽到里面有聲音。門終于被打開了,門后是涂鴉。初春時分,他只穿了一件襯衫,頭發是凌亂的。在他的身后,凌亂的畫桌旁,坐著的是西西,她正在朝暴暴藍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暴暴藍認得她,在涂鴉朋友組織的一次聚會上她們見過。涂鴉介紹的時候是這么說的:“我學妹,西西。”
學妹,呵呵。
暴暴藍轉身就走。涂鴉追出來拉住她:“有什么事進來再說。”
暴暴藍冷冷地說:“你放手。”
“我要是不放呢?”涂鴉一臉不知羞恥地笑。
“那我就甩你。”
“怎么甩?”
“就這樣甩!”暴暴藍話剛出口,一個清脆的耳光已經甩在了涂鴉臉上,涂鴉的手一松,暴暴藍如箭一般沖下了樓。
急速的狂奔后,才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去。
夜風已起,暴暴藍站在人群穿梭的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冷風吹進她的口又被她呼出,身上的熱氣開始一點點地消散,暴暴藍感覺自己連站的力氣都失去了。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低頭一看,竟是優諾。
她們沒有見過,可是,她總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出現。
“優。”暴暴藍接起電話有氣無力地喊。
那邊是優諾輕快的聲音:“親愛的,我現在與你呼吸著同一個城市的空氣,怎么樣?打算見我一面嗎?”
“真的?”暴暴藍驚喜,“你怎么會來?”
“路過嘍,”優諾說,“不知道算不算是一個驚喜。”
“我請你吃晚飯!”暴暴藍趕緊說。
半小時后暴暴藍和優諾相聚在全市最有名的咖啡店。那里的環境不錯,飲料不錯,還有相當不錯的簡餐可以吃。店里有悠揚的音樂,此刻放的是張國榮的歌: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
我獨行夜雨漸停
無言是此刻的冷靜
笑問誰肝膽照應
風急風也清
告知變幻是無定
未明是我苦笑卻未停
……

歌聲動人,只是人已遠去。暴暴藍坐在那里感慨,其實死也是需要勇氣的。像張國榮那樣的人也會為情所困,何況是自己。正想著,就看見優諾穿著淡藍色的棉布裙走進來,她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笑容極為感染人。她一眼就認出坐在角落里的暴暴藍,在她對面坐下,環顧四周,調皮地一眨眼睛說:“估計這是我見網友吃得最好的一頓哦。”
“以前都在哪里?”
“在街邊,吃過五毛一串的臭豆腐。”優諾爽朗地笑,“暴暴藍你比我想象中瘦小。”
“你直接說我矮不就得了?”
“可沒那意思。女孩子嬌小點兒才可愛嘛。”優諾說,“怎么單身赴約?我還以為可以看到帥哥涂鴉呢。”
“別提他,我們分手了。”暴暴藍說。
“得,一天十次分手,我見怪不怪了。”
“是真的。”暴暴藍說著,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優諾帶著懷疑的表情看著暴暴藍掉眼淚,看著看著終于相信了,說:“呀,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暴暴藍抹抹眼淚,努力地笑著說:“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情了,你來了我應該高興,我們干一杯!”
優諾一板臉說:“不許喝酒,你還未成年!”
“我早獨立了。”暴暴藍說,“我爸和我媽離婚的時候我只有六歲,因為他們都再婚了,所以我就一直跟著奶奶。要知道我奶奶今年都七十歲了,她根本不管我。”
“我感覺得到。”優諾認真地說,“也許你不相信,但從你第一次到我的網站,我就感受到了你的與眾不同。”
“那就說點高興的吧!”暴暴藍說,“我要出書了!”
“真的?”優諾說,“多讓人羨慕。”
“嗯。有出版社愿意替我出書,我和他就是因為這個分手的。他非常不高興,認為我是在販賣自己的隱私。”
“做你自己想做的。”優諾鼓勵她說,“別讓任何人改變你,這一點很重要。”
“我也許考不上大學了。”暴暴藍說。
“那也沒什么,你一定會成功的。你的書會好賣,你會有名,會忘記那些傷痛!”優諾安慰她。
“借你吉言。”暴暴藍由衷地說,“謝謝你來看我,你來得真是時候。真的。”
“我明早就要離開這里,對了,”優諾說,“七七知道我要來見你,讓我問候你。”
“七七?”暴暴藍說,“我好喜歡她,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我跟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我還沒見過她呢,你下次去我那里,我們約她出來一起吃飯。”優諾說。
“等我有錢的時候一定去,請你們到最高檔的飯店!”暴暴藍豪情萬丈地說,“無論如何,我都要出自己的書。”
“你一定行!”優諾鼓勵她,“不過,沒錢也可以來,大不了我請你吃臭豆腐。”
告別的時候她們很自然地擁抱。優諾不肯讓她送,拍拍暴暴藍的臉說:“要快樂點兒哦,我會等著你的書寫出來。”她是那樣獨立和開朗,簡直讓暴暴藍嫉妒。
暴暴藍回到家,家里前所未有的燈火通明。
原來他們都在。父親,母親。怕是有五年了,他們沒有一起跟暴暴藍見過面。就算是暴暴藍過生日,也從來沒有過。
媽媽一見她就說:“手機號換了?怎么是空號?”
“半年前就換了。”暴暴藍沒好氣地說。
“怎么這么晚才回家,要高考了,到底怎么樣?想報什么學校?有多少把握?”爸爸像新華社的記者。
暴暴藍看看爸爸,再看看媽媽,譏笑著說:“到現在才開始關心是不是太遲了?”
“倪幸,怎么說話呢!”媽媽說,“快要考試了,你還是住到我那里去吧,我也好照顧你的飲食起居!”
“不去!”暴暴藍說。就算她忍受得了媽媽,也忍受不了她那個只有七歲的兒子。
“那就去我那里。”爸爸拼命地抽煙,像是和煙有仇。
“不去不去不去!”暴暴藍搖著頭下逐客令,“我哪里都不去,你們快走吧,很晚了,我要睡了!”
奶奶從里屋走出來,漫不經心地說:“別趕他們走,在沒商量好你的大學費用到底由誰出之前,他們都不會走的。”
“你瞎說什么!”媽媽說奶奶。
“閉嘴!”爸爸呵斥媽媽。
暴暴藍沉默地走進里屋,關上了門。書桌上,是她心愛的電腦。很多個夜晚,她都飛舞著手指在鍵盤上打字,不知疲倦。
在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親人和朋友,可是到最后,竟都抵不上一臺電腦可靠。暴暴藍打開電腦,進入城堡。那是一座小而金色的城堡,它寫著:有點兒寂寞,有點兒痛,有點兒張揚,有點兒不知所措,有點兒需要安慰。那么,點開它,有點兒美。
今天,終于見過城堡的主人了,那是一個干凈明朗的女孩子。笑起來的時候,驚天動地。她仿佛從天而降,見證一場愛情的別離。暴暴藍這么對妖精七七說。
妖精七七也驚天動地地笑了。她說:“暴暴藍你是真的傷心嗎?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愛情。”
“那有什么?”
“我也想知道。”七七說。
“也許我會忘了他,也許永遠也不會,天知道。”暴暴藍打著哈欠說,“我困了,現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睡一覺。”
“不許哭。”七七說。
“是。”
“乖。”
“再見。”
“拜拜。”
奶奶敲門進來,對暴暴藍說:“他們走了。”
“下次他們來,不要開門。”暴暴藍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遞給奶奶說,“我有稿費,不用跟他們要錢!”
“他們什么時候給過錢?”奶奶接過錢,有些無奈地說,“要高考了,你要考慮好自己的將來,有很多事,奶奶怕是來不及替你考慮了。”
暴暴藍站起來,替奶奶理了理頭發說:“有出版社要替我出書了。很快我們就會有錢,到時候,我帶你去海南玩啊。”
奶奶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去海南玩兒一趟,去看看天涯海角。有一次差點成行了,“夕陽紅”旅行團的名都報上了,卻因為暴暴藍突然發高燒而取消了。
這件事,一直是暴暴藍心里最大的遺憾。
“老嘍,坐飛機會暈死的嘍。”奶奶說,“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看著奶奶出去了,暴暴藍下線,關掉電腦。涂鴉一直沒上線,掛在胸前的手機也一直沒響過。她知道涂鴉不會打過來,那個自大而固執的男生,他一定以為還會有另外一個七十二小時。只有暴暴藍知道,不會有了。七十二小時,七百二十個小時,甚至七千二百個小時以后,他們都不會再相見。
愛情是真的不存在的,就像爸爸和媽媽,愛情對他們而言已經成為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和一個可恥的笑話。
所以,再見,涂鴉。
祝你和西西相處愉快。


第三章 優諾
我一直在等待 一個風起的日子
你可以陪我一起走過 春天的長堤

記憶是如此的擁擠
沖垮我們來時的每一條路
比較慶幸的是 我到底在你心上
住過一陣子

清晨七點,優諾已經走進了汽車站。
車站里的人并不多,好幾個男人圍上來,問她準備去哪里。優諾搖搖手,走到窗口買了一張去往目的地的車票。剛剛坐上車,手機就收到了暴暴藍發來的短信息:“親愛的,行走快樂!很高興見到你:) ”
優諾笑笑,回:“我也一樣:) ”
她真的很高興見到暴暴藍,這個嬌小的,有著層出不窮的文字靈感和寫不盡美妙故事的女生。優諾很少見網友,暴暴藍是個特例。不知道為什么,優諾總是可以在她的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如同她的文字,偶爾羞澀偶爾張揚,將女孩子的心思描繪得淋漓盡致。所以,感覺特別親近。
她這次要去的是一個小鎮,聽說那里此時有怒放的櫻花,所以忍不住想去看看。其實在這一年不用讀書和考試的日子里,優諾仿佛一直在旅行。用家教和寫稿掙來的錢,背著簡單的行囊,帶著心愛的相機,行走,行走。
而網站上的“行走的風景”也因此成為被熱捧的專欄,優諾沿途拍下很多照片,配上她獨特優美的文字,再加上出手不凡的制作水準,使得本來是無心插柳的東西,意想不到地得到了無數人的認同和喜愛。
直到他發出邀請:“什么時候來蘇州走走?”
那是一封很簡單的電子郵件,連問候都沒有,只有這樣的一句話:“什么時候來蘇州走走?”宿舍里空無一人,陽光把電腦屏幕照得一片白,優諾起身,慌亂地關掉了電腦。
她沒想到,他居然會看自己的網站。他在蘇州,一個那么遙遠的地方,關注著自己的點點滴滴。
蘇州對于優諾,一直是一個不能觸碰的城市。有很多次坐車經過它,優諾從未有過停留,原因很簡單,因為那里住著他。他,他的生活,這兩年來,于優諾來說都是一種不愿觸及的回憶。
他叫蘇誠,是優諾的校友,比她高出兩屆,已經畢業工作了。很多時候,“過去”是一種相當蠻橫的東西,盡管優諾數千次刻意地想切斷它,可是往事還是會無聲無息地如影隨形。
遇見蘇誠的那一刻,應該是優諾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
那時她在念大二,出版了她的第一本散文集《春天的模樣》,又當上了校報主編和校學生會副主席,真可謂春風得意。當時,她最大的愛好是在黃昏的時候去階梯教室,聽那些男生彈吉他唱歌,這支吉他隊隸屬于校學生會,他們一律叫她“頭兒”,看到她進門就會拿著吉他一陣猛敲,然后問道:“頭兒,今天想聽什么歌?”
優諾被這幫男生寵得有些不像話。
聽歌的時候她喜歡坐到桌子上,頭一點一點的,看他們纖細而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彈撥。男生們的聲音干凈極了,也純粹極了,只是好像用吉他伴奏的歌總有那么一點兒憂傷。她常常那樣淡淡地沉浸在那種氛圍里,直到晚自習的鈴聲不近人情地響起。
優秀的女生當然不會寂寞,追優諾的人很多。夜晚的時候有男生拿著玫瑰在她宿舍樓下為她唱情歌,優諾不為所動,別過臉看窗外成群的鳥斜斜地飛過天空。那是一些可以飛揚跋扈的日子,沒有嘗過失敗的滋味,天很藍,樹很綠,花很紅,毫不懷疑明天會相當美好。
直到蘇誠出現。
蘇誠是計算機系的。那時,優諾她們宿舍獲準可以上網,優諾第一個申請了,但不知道為什么一上網電腦總是死機。同宿舍的清妹看到優諾氣急敗壞的樣子,便好心地說:“我有個計算機系的老鄉,很厲害的哦,讓他來替你調試調試吧。”
蘇誠一走進來,優諾就嚇了一大跳,她從來都不知道學校里居然有個長得如此有棱有角的男生,好像眉毛,鼻子都會說話一般。她一看到他,心就止不住地狂跳。
“這電腦里都是些什么?”蘇誠一邊熟練地挪動鼠標一邊皺著眉頭問,“怎么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文檔。”
“那是我寫的字。”優諾咬著一顆話梅說。
“你的電腦像個堆雜物的貯藏室!”蘇誠回頭笑著對她說,“得好好整理整理啦,難怪會死機呢。”
“好事做到底啦!”優諾把手里的話梅遞過去說,“喏,我請你吃話梅。”
“行行好,牙會酸掉的。”蘇誠一邊干活一邊建議說,“你寫了這么多東西,干嗎不在網上弄個個人主頁?”
“我哪會!”優諾說。
“可以學嘛。”蘇誠說,“這樣的培訓班很多,而且有不少網站提供自助文集,很簡單的,一試就會了。”
“優諾是作家。”清妹插話說,“我們校園里的風云人物,你不會不知道吧。”
“對不起啊,”蘇誠不好意思地說,“我真是孤陋寡聞。”
“什么呀,只是喜歡寫點字而已。”不知道為什么,優諾急于想讓蘇誠知道她的厲害,簡直有點兒迫不及待。于是拿出自己的散文集,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對他說:“喏,我的書,送你一本!算是付你的勞務費嘍。”
蘇誠很認真地用雙手接了過去,翻開第一頁后又遞回來:“簽個名?”
優諾很認真地簽下她的名字:優諾。
蘇誠接過去看了一眼,笑著說:“有姓優的嗎?”
“笨,筆名。”
“哦,下次記得要簽得龍飛鳳舞一點兒!”
“為什么?”
“名人都是這樣做的啊!”
“去你的!”天性活潑的優諾條件反射地出拳打他。他也不躲,任她重重地一拳打下去。她沒想到他不躲,下手重了些,正打到他胸口,打得他齜牙咧嘴起來。優諾趕緊說:“對不起啊,我沒想到你不躲的!”
“呵!”蘇誠說,“我沒想到你真打!”
“打打就成冤家了。”清妹又在一旁插話,笑嘻嘻的,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優諾的臉騰一下就紅了。
那天,蘇誠是中午來的,一直忙到黃昏才算結束。優諾不好意思了,一拍手說:“走啊,我請客吃飯。”
“不去了。”蘇誠說,“今天我還有事,就欠在這里吧。”
優諾感激地發現,他很細心地把書收在了衣服里。
蘇誠走后,優諾從清妹那里了解到,蘇誠很快就要畢業了,女朋友是同系的,典型的江南美女,會跟著蘇誠一起回蘇州。
“聽說蘇誠家在蘇州很有實力。”清妹說,“好像挺有錢,我們同鄉聚會,多半是蘇誠掏錢請客呢。”
“哦。”優諾淡淡地應著。
好男生,不是來得太早,就是來得太遲。她根本沒想過和蘇誠之間會再有交集,如果不是那次春季運動會。那次優諾被班主任逼得沒辦法,報名參加了女子三千米的長跑比賽。本來參加的人就不多,好多人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只有優諾堅持到了最后。到了終點的那一刻,優諾只覺得頭暈目眩,差一點兒栽到地上,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竟是擔任記分員的蘇誠。他的手臂是那么有力,撐起了優諾的整個身體。然后優諾就聽見他說:“真是夠傻的,跑不動就不要跑完嘛。”
“開始了,就要堅持到結束。”優諾笑笑,不露痕跡地從他手里掙脫。他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優諾一口氣喝掉了它,然后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笑。天啊,那笑容簡直是無與倫比的殺傷性武器。優諾把空瓶子扔向半空,瓶子劃出了一條優美的弧線。優諾轉身就走,蘇誠看著優諾的背影,跳起來接住了它。
第二天,天空飄著蒙蒙細雨。優諾坐在圖書館的一側,隔著透明的玻璃窗看著蘇誠從遠處慢慢地走近。他沒有打傘,一身休閑裝把他襯得更加挺拔。優諾看得有些發呆,良久才猛然醒悟似的重新把頭埋進書里。
只是心一直無法歸位。
“你好啊,優諾。”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抬頭一看竟是蘇誠,他站在她對面,彎腰問:“我可以坐嗎?”
“當然。”優諾咧嘴一笑說,“圖書館又不是我家的。”
蘇誠也笑了,坐下來說:“我看過你的散文了,寫得真是不錯!”
“那還用說?”優諾很得意。
“電腦好用了?”
“好用了,謝謝你。”
“昨天你真是勇敢啊,”蘇誠說,“我還沒見過比你更有耐力的女生呢。”
“呵呵。”優諾不好意思地說,“別夸我,我會臉紅的。”
“呵呵,臉紅才好看嘛。”蘇誠油嘴滑舌完,馬上又正經起來說,“對了,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我們系正在舉辦一個網頁制作大賽,我想用用你的文章,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優諾說,“你隨便用好了。”
“如果有事,怎么找你?”
優諾拿出便簽本,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遞給他。蘇誠很認真地收起來,然后兩人面對面地看書,不再說話了。
那天一直在下雨,仿佛約定好一般,他們在圖書館里坐到很晚。這期間蘇誠的手機響過一次,不過他把它掛斷掉了。
快到七點的時候蘇誠問優諾:“食堂沒飯了,晚上你吃什么?”
“方便面嘍。”優諾迅速收拾好東西跟他說再見,她當然記得自己欠蘇誠一頓飯,只是希望蘇誠主動提起。等了這么久,事到臨頭了,卻突然害怕起那個邀約來。優諾在纏綿的細雨中落荒而逃,腳步和心一樣凌亂。
“一見鐘情”,這個世上,是否真的有這個詞?
那夜,優諾失眠了。她跑到清妹的床上跟她擠在一塊兒,不自覺地說起蘇誠來。清妹嘆了口氣說:“蘇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軟,挺沒勁的。”
“怎么會?”優諾說,“他看上去還是挺有男子漢氣概的呀。”
“反正他就是怕他女朋友。女朋友說東他不敢往西,女朋友說南他不敢往北。”
“那個女孩一定挺優秀吧。”
“我看就那樣。”清妹說,“也是蘇州人,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因為怕蘇誠被別的女生搶走,考大學的時候死活和蘇誠考到了一個學校,還念一個系,搞笑!”
“是不是有點兒傻啊。”優諾說,“愛情可不是能用繩子捆得住的呢,越緊張越容易丟失!”
“那你這個愛情專家去給她上上課啊。”清妹打趣道,“沒準她還要好好謝謝你呢。”
聊天以優諾的嘆息作為結束。清妹困了,一扭頭就睡著了,優諾卻翻來覆去沒有睡意,差不多睜著眼過了一夜。第二天經過計算機系那棟樓的時候,不自覺地繞了彎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避著什么。
接下來就是五一,優諾沒有回家。清妹便邀請她去參加他們的同鄉聚會,并說:“這次是在陽光KTV,還是蘇誠請客。等他畢業了我們就沒機會去那么高檔的地方了,所以這次要狠狠地敲他最后一筆!”
“你們同鄉聚會我去湊什么熱鬧?”優諾說。
“哎,我們這些人唱歌都不專業。蘇誠讓我找幾個會唱的,還特地跟我提起你呢。”清妹說,“你是專業水準,錯不了的!去啦,算是給我個面子!”
反正假期漫長,優諾沒有再拒絕。
那是優諾第一次見到蘇誠的女朋友,她叫田田,是個身材很纖細很柔弱的一個女生,跟誰都笑吟吟的。蘇誠很體貼地給優諾端來一杯茶,笑著說:“大明星今天來撐場面,真是謝謝啦。”
“別唬我。”優諾盡量自然地說,說完就和清妹她們說說笑笑起來,不再去看蘇誠和他女朋友。
優諾唱歌不錯,所以那晚的優諾真的成了明星,只要一唱就會換來滿堂的喝彩。最后一首,她近乎惡作劇般地點了趙詠華的《相見太晚》:

如果相見不會太晚,我們就不會悲傷
和你堂堂地手牽手,過得好簡單
若我有天不見了,或許你會比較快樂
雖然有萬般舍不得,也不愿看你難割舍
若我有天不在了,請你原諒我的困擾
雖然你給我的不算少,只是我沒福氣要
……

間奏的時候,優諾的視線和某個人有一秒鐘的交錯。
心里的淚,卻在瞬間滴成了海。
還好,這是一個秘密,誰也不會知道的秘密。那次聚會后,優諾迅速地換了手機號碼。蘇誠再次找到她的時候,已經是他畢業的前一個星期了。他很直接地把她堵在女生樓的門口。
“要走了嗎?”優諾擠出一個笑臉。
“對。”蘇誠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網址。遞完,他就走了,連再見也沒有跟她說。
優諾回到宿舍就迅速地開機上網,輸入網址后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網站。全黑的底色,左下角有一個閃著誘人金光的小小城堡,網站的名稱取自優諾的一篇散文的名字:小妖的金色城堡。
再點開來,是她的文集,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美輪美奐。
優諾看著它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后離開電腦走到陽臺上撥蘇誠的手機號碼,手機響了一聲他就接了起來,優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對著電話喘氣。
“是你嗎?優諾?”蘇誠問。
“是。”優諾說完就哭了。
“別哭啊,我就要畢業了,這是一個小禮物,”蘇誠說,“希望你會喜歡。”
“禮太重了。”優諾好不容易讓自己鎮定下來,“花了你不少時間吧?”
“你可以回報我。”蘇誠說,“你一直欠我一頓飯。周六再不請,怕是一輩子都得欠著了。”
“我請。”優諾說。
“那就周六晚上六點半。”蘇誠說,“在‘圣地亞’,好嗎?我等你。”不知道是不是怕優諾拒絕,蘇誠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周六的時候,優諾猶豫了很久,終是抵不住內心的誘惑赴了約。蘇誠果然等在那里,他的個子很高。優諾走近了他,才發現自己只到他胸口,她低著頭隨他走進“圣地亞”。那是市里相當有名的一家西餐館,環境不錯,服務也很周到,有低緩的音樂。一個聲音沙啞的男人在唱:“I'm sailing(我在航行), I'm sailing……”
優諾知道這首歌,名叫《航行》,歌里寫到,靠近你,靠近自由。
優諾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樣的一次靠近后,將會是終生永遠的別離。
蘇誠替她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咖啡,那白色的泡沫,就如同優諾絕望的心。
很久以后,優諾在自己的網站上看到妖精七七所寫的一張與西餐廳有關的帖的時候,立刻就想到了那里,她回了一張帖,只有三個字:“‘圣地亞’?”
七七在聊天室里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于是她知道,她們原來住在同一個城市。
七七問她:“你也常去那里嗎?”
“不。”優諾說,“我去不起。”
“那是有人請嘍?男朋友?”
“不是。”優諾說,“是別人的男朋友。”
“哦呵,原來優諾是三角戀啊?”七七笑她。
優諾不答了。三角戀也是戀呢,可是她和蘇誠,根本來不及戀就分手了。從此紅塵兩隔,再也不會相見。冰雪聰明的優諾那晚去“圣地亞”前心里就相當地清楚,不赴約是絕望,赴約同樣是絕望。這一切就如同自己一篇散文的開始:“有一種相遇,是不如不遇……”吃完一餐飯,一切都會結束。
優諾一直記得蘇誠那天的開場白:“我和她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她為了我,特意考到這個學校來讀她不喜歡的專業……”
優諾用手勢制止他說下去。
“是我命不好。”蘇誠搖搖頭,直白地說,“是我錯過了心愛的女孩。”
“誰?”優諾抬起頭大膽地問。
“你。”蘇誠看著優諾,給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夠了,這就夠了不是嗎?
沒有牽手,沒有擁抱,當然更不會有親吻。蘇誠執意地付了那晚的賬,然后送優諾回去。快到學校的時候,優諾說:“再見。”然后飛奔。不可以流淚,當然更不可以讓蘇誠看見自己的淚。
所以,蘇誠離校的那天,優諾沒有去送他。她一個人去了電影院,看了一場平淡無奇的電影。電影的最后,男主角和女主角擁抱的時候,優諾流下淚來,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著自己的淚。此時優諾才明白自己走進電影院,不過是為了尋找一個可以流淚的借口而已。
蘇誠走后,優諾的手機號碼再一次更換,日子繼續。
優諾在漫長的暑假里報名參加了一個電腦培訓班,學會了制作網頁。她整日整夜地掛在網上,將蘇誠留給她的網站盡可能地完善。如今,網站已經擁有了國際域名,訪客與日俱增,優諾也已經是一名研究生了。
沒有想到的是,蘇誠,這個早就被深藏在歲月里的名字,忽然被翻了出來。
“什么時候來蘇州走走?”沒有留名,沒有別的話,但優諾一看那信箱就知道是蘇誠,信箱的用戶名是“suyou”。
蘇,優。
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從來就沒有忘記。
優諾在小鎮下了車,這是隸屬于暴暴藍她們市的一個小鎮,沒有名氣,也沒有發展成為旅游勝地,優諾知道它是因為一個網友貼的一張照片,一樹的櫻花粉粉白白地綻放著。知道是這里后,優諾就執意要來走一趟,按照網友所提供的路線,坐上一輛三輪車,給了五塊錢,優諾很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
從沒見過那么美的櫻花,優諾暫時放下心事盡情欣賞,興奮得有些不能自已。遠遠望去,繁華滿樹,似雪非雪卻勝雪,仿佛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要把枝頭壓彎了。金黃的陽光投射在薄的、輕盈的,透明的花瓣上,似乎是白色的?粉色的?間或一陣風吹起,繁如群星的細碎花瓣呼啦啦地飛落。
優諾看直了眼,手里的相機都忘了舉起。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優諾沒有看號碼就接了,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是陌生的,卻又帶著一種要了命的熟悉的親切感:“優諾,是不是你?”
條件反射一般,優諾嚇得一下子把電話掛了。
一分鐘后,手機再響,優諾再接。那邊笑了:“怎么了?害怕?”
“是的。”優諾說。
“你現在在哪里?”
優諾說:“我正在看櫻花呢,很美,太美了。”
“一個人?”
“一個人。”
“我來陪你看好不好?”
“別開玩笑了,你在千里之外。”
“坐飛機,很快的。”那邊說,“只要你點頭,我就來。”
“蘇誠。”優諾平靜地喊出他的名字說,“要知道,我們都已經過了沖動的年紀。”
“你在責備我。”蘇誠說,“你在責備我在本該沖動的年紀卻沒有沖動,是不是?如果真是這樣,這三年的后悔和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別胡扯。”優諾低聲說,眼底有霧氣突然升了起來。
“天知道,我從來沒這么認真過。”蘇誠說。
“我要掛了。”優諾說,“我要掛了,你不要再打來。”
說完,優諾真的掛了電話。然后,她席地而坐。午后的風徐徐地吹起,落櫻如雨,在優諾的面前跳起一場碎金般無聲的舞。
有些事過去了就永遠回不來了。優諾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填補好內心的空白和傷口,她沒有力氣再回望,只能拼命地一往無前,如同當年那個上了三千米的跑道就不愿意臨陣脫逃的女生。
聰明的蘇誠,難道你連這個道理也不懂嗎?

小妖的金色城堡 20周年紀念版 作者簡介

饒雪漫,作家、編劇。十四歲開始寫作,著有六十余部作品,有“文字女巫”之稱,是當之無愧的青春文學領軍人物,作品多次登上全國暢銷書榜。她的文筆獨特,寫有“青春愛情系列”“青春療傷系列”“青春疼痛系列”等系列作品。
文學作品代表作:《左耳》《沙漏》《離歌》《甜酸》《秘果》《校服的裙擺》等。

微博@饒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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