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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小吃貨 版權信息
- ISBN:9787205112844
- 條形碼:9787205112844 ; 978-7-205-11284-4
- 裝幀:平裝-膠訂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明朝小吃貨 本書特色
溫馨舒展的言語,字里行間都展現了中華美食的魅力,也講述出明初的民生百態,用各地的不同美食帶出不同地區人們迥異的性格特征,并探討除卻富貴、權力、財富之外*真實的本心。朱元璋第十九子如何步步走向墮落,明宣宗朱瞻基即位前苦心孤詣的謀略和作為,且翻開本書,一探究竟……
明朝小吃貨 內容簡介
明成祖中后期,生活在浙江上虞的富家女孩阮媛和沐王世子沐斌相識相知相愛,他們以美食為媒介,以貼近生活的講述視角,拉開那個政權初定時期背后的權力角斗大戲。常言道“民以食為天”,飲食文化是中國文化的一張名片,而江南美食又在中國美食中占據不可小覷的地位。本書以小說的形式,展現中華美食魅力的同時,也通過美食講述明初的民生百態,用各地的不同美食講述不同地區人們迥異的性格特征,并探討除卻富貴、權力、財富之外*真實的本心。
明朝小吃貨 目錄
一 一包小點心 ............. 001
二 一本《于湖詞》 ............. 017
三 一首《慈悲咒》 ............. 036
四 一屜酒饅頭 ............. 055
五 一壺桃花酒 ............. 076
六 一只大老鼠 ............. 094
七 一種不尋常 ............. 114
八 一枚桃花簽 ............. 131
九 一叢紅菱角 ............. 151
十 一頓熱餐飯 ............. 161
十一 一碟酸棗糕 ............. 177
十二 一只爐烤雞 ............. 195
十三 一份長壽面 ............. 211
十四 一粒飴糖否 ............. 231
十五 一船精鐵塊 ............. 250
十六 一根銀簪子 ............. 267
十七 一只甜蘋果 ............. 286
十八 一道萊菔粥 ............. 311
十九 一個護你的人 ............. 334
二十 一碗人間煙火 ............. 349
明朝小吃貨 相關資料
自古越地多才俊。
在紹興府上虞,提到阮家,人人都要豎一下大拇指:“那可是在整個越地都排得上號的簪纓世家。遠的不提,只近兩代,阮三爺是永樂四年的狀元,阮二爺的公子又在今年中了探花,一門叔侄,兩上進士榜,多了不起的人家。”
父兄們厲害,阮家的女兒們也不遜色,隨便一個被人提起,蹦出的都是端莊賢淑、知書達理的好詞兒。哪怕是旁支末梢的姑娘,只要姓了阮,一到說親的年紀多被說媒的踏破了門檻。門風干凈,又有家底,最后定下的都是極好的人家。
反而讓家里有兒子卻沒到婚配年歲的主母們,少不得心嘆一聲,暗道著再耐心等一等,然后默默記住后頭幾個尚未到年紀的阮家姑娘。比如那位探花郎的嫡親妹子,今年是金釵之年,單名一個媛字。
不過,提阮媛的時候,人們的神色里會多一絲尷尬,然后像是要極力解釋一番似的,說道:“都說女大十八變嘛,她如今年歲小,往后日子還長呢。”
在女孩子們抽條的年紀,阮媛抽錯了方向,長成了個胖姑娘。
胖怎么了?那是外人的惋惜。在自家人眼里,只覺得阮媛胖乎乎、白嫩嫩的,如同年畫里走下來的娃娃,有福氣得很呢!
梅雨時節,屋子里又濕又悶,開了窗子也沒有涼意。
奶娘扇了半晌蒲扇,阮媛才在那扇下的風里睡著,她的五官隱在幔帳深處,被昏暗覆蓋了精致的小嘴和小巧的鼻子,一截露在外面的藕臂被月光照著,圓圓潤潤,白凈極了。
奶娘看自家小姐的目光,就像農民伯伯看自家田里長勢喜人、又甜又脆的白蘿卜,喜歡之意恨不能溢到全身,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跳舞。
奶娘摸了摸阮媛,確認小姐身上干干爽爽,這才停下手里的蒲扇,并用眼神叮囑守夜的小丫鬟莫要睡得太死,誤了照顧小姐。
梳妝臺的滴漏發出滴答的聲響,奶娘走后,小丫鬟打了會兒哈欠,趴在床尾打起瞌睡。
床上的阮媛一骨碌坐起來,她雖然圓潤,動作卻很輕盈,小丫鬟半點沒有覺察,阮媛已經輕手輕腳開了衣柜。
年輕的姑娘,一天十個煩惱里有三四個跟打扮有關。光衣帶一項,就有細帶子顯腰身纖細,盈盈不堪一握;寬腰帶能讓身板兒直挺,華美端莊的選擇足夠猶豫半晌,更何況還有顏色、款式、花色等要選。
阮媛沒有這些煩惱,她胖,穿什么都一樣矮墩墩。
自古越地多才俊。
在紹興府上虞,提到阮家,人人都要豎一下大拇指:“那可是在整個越地都排得上號的簪纓世家。遠的不提,只近兩代,阮三爺是永樂四年的狀元,阮二爺的公子又在今年中了探花,一門叔侄,兩上進士榜,多了不起的人家。”
父兄們厲害,阮家的女兒們也不遜色,隨便一個被人提起,蹦出的都是端莊賢淑、知書達理的好詞兒。哪怕是旁支末梢的姑娘,只要姓了阮,一到說親的年紀多被說媒的踏破了門檻。門風干凈,又有家底,最后定下的都是極好的人家。
反而讓家里有兒子卻沒到婚配年歲的主母們,少不得心嘆一聲,暗道著再耐心等一等,然后默默記住后頭幾個尚未到年紀的阮家姑娘。比如那位探花郎的嫡親妹子,今年是金釵之年,單名一個媛字。
不過,提阮媛的時候,人們的神色里會多一絲尷尬,然后像是要極力解釋一番似的,說道:“都說女大十八變嘛,她如今年歲小,往后日子還長呢。”
在女孩子們抽條的年紀,阮媛抽錯了方向,長成了個胖姑娘。
胖怎么了?那是外人的惋惜。在自家人眼里,只覺得阮媛胖乎乎、白嫩嫩的,如同年畫里走下來的娃娃,有福氣得很呢!
梅雨時節,屋子里又濕又悶,開了窗子也沒有涼意。
奶娘扇了半晌蒲扇,阮媛才在那扇下的風里睡著,她的五官隱在幔帳深處,被昏暗覆蓋了精致的小嘴和小巧的鼻子,一截露在外面的藕臂被月光照著,圓圓潤潤,白凈極了。
奶娘看自家小姐的目光,就像農民伯伯看自家田里長勢喜人、又甜又脆的白蘿卜,喜歡之意恨不能溢到全身,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跳舞。
奶娘摸了摸阮媛,確認小姐身上干干爽爽,這才停下手里的蒲扇,并用眼神叮囑守夜的小丫鬟莫要睡得太死,誤了照顧小姐。
梳妝臺的滴漏發出滴答的聲響,奶娘走后,小丫鬟打了會兒哈欠,趴在床尾打起瞌睡。
床上的阮媛一骨碌坐起來,她雖然圓潤,動作卻很輕盈,小丫鬟半點沒有覺察,阮媛已經輕手輕腳開了衣柜。
年輕的姑娘,一天十個煩惱里有三四個跟打扮有關。光衣帶一項,就有細帶子顯腰身纖細,盈盈不堪一握;寬腰帶能讓身板兒直挺,華美端莊的選擇足夠猶豫半晌,更何況還有顏色、款式、花色等要選。
阮媛沒有這些煩惱,她胖,穿什么都一樣矮墩墩。
是夜,總歸深一些的顏色不打眼,也不用戴首飾,免得掉在外頭落人口舌。
阮媛換好衣裙,拍拍床尾的小丫鬟:“我要出去了。”
小丫鬟迷迷糊糊抬起頭來:“去哪兒呀?”
白天阮媛提過晚上有打算,小丫鬟忘性大,睡著睡著全給忘了,待這會兒看清自家小姐的打扮,才驚得想起來。這大半夜的,一個姑娘出門,還要不要名聲了?!
阮媛將食指豎在唇邊,止住了小丫鬟要叫出來的話:“好妹子,我可都靠你了,有你留著門,我才能快去快回呀!”她的聲音軟軟糯糯,莫名就給人不能反駁的力道和信任。
于是被信任提起雄心壯志的小丫鬟,堅定地點點頭。
阮媛順勢夸她:“乖了,等得無趣就把糖盒拿出來吃!”
外頭起了涼意,穿堂風吹得呼呼地響,掩蓋了月下那道身影出門的聲響。
屋里的小丫鬟一面等著,一面歡喜地吃著糖。等吃到第十顆的時候,糖掉了,小丫鬟傻了——不對啊,她不能淡定啊,小姐今天是去會男人。∧腥税!!
此刻,角門外的夾道里已經有人在等。
夾道的另一邊是沐王妃陪嫁的院子,空了十多年,王妃不曾來住,只有打掃的仆役。但是沐王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御前可佩刀劍、指點十萬兵馬的異姓藩王,他家王妃的院子,鳥都知道不能隨便飛。
這條阮家和沐王妃別院之間的夾道,平常沒人敢來。
阮媛出門時沒忘挑上件薄紗斗篷,斗篷帽子寬大,正好將眉眼完全隱住,她立在角門下遠遠打量那人。
夾道兩側,墻極高,月光只能灑落些許。那人身影挺拔,月華下的衣袍隱有綢緞的光澤,腰束墨帶,頭戴玉冠,是個頗為貴氣的公子。
她是打扮得低到泥里去,而他大概是穿上了全部家當,以證明自個兒的確家道好過,手里握的都是真跡,眼下時運不濟才悄沒聲地賣家底。
買方和賣方的心理,果然不同。
阮媛自角門出去,向他走去,近了才發現那人年紀并不比她大很多,身量卻比她的探花哥哥都要高。阮媛這種抽錯方向的人,忍不住就小嫉妒了一把,當真只有她光長橫里,不長個兒呢。
阮媛在距離那人十步處停步:“公子把東西帶來了嗎?”
沒落公子似有意外,眉梢動了一下,目光不帶溫度地落在這道嬌小但又不和諧的寬厚的身影上。
“于湖居士的《于湖詞》,”阮媛提醒,“先前說好的,我要看過本子再付款呀。”
原來是當他要賣張孝祥的真跡。沐斌動了一下,于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馬齊刷刷地沒有動。
張孝祥,號于湖居士,他不是王羲之、顏真卿之類的頂級書法家,但對各派書法研究深刻,融會成一派獨特風格。而且在詩詞方面頗有功底,亦是愛國名臣。會細心收藏張孝祥墨寶的,多半對他真心欣賞。更重要的是人死得早,留下的貨少。所以張孝祥的墨寶真跡價格雖不至于離奇,但也算是冷門,尋常有錢難求。
他倒是真有這本《于湖詞》,不過——
“沒帶來。”他說。
阮媛倒未意外,東西太好,連放到書商手里中介一下都不肯,非要如此偷偷摸摸的,自然是想拿喬。她從善如流:“我本子還沒過目,可不好現在談價喲。”
都說越地女子溫柔得像溪水,膽小得像兔子,怎地眼前這個姑娘雖然話尾帶著喲啊呀啊的軟音,實則卻敢大半夜里孤身一人跟人討價還價。
沐斌睇著她:“你一個小姑娘,大半夜出門,不怕被人賣了?”
阮媛說:“沒人會買的,嫌我吃得太多,養不起。”
她不怕,而且知道這人家道中落要賣家底過日子,還幫他出主意:“沒人買,但可以綁一票,問我家人要贖金。我這個人沉,您帶不遠。如果來得及,最好先找個幫手。盡管最后要分些利潤,但起碼省了很多力氣,還多個人商量。”
沐斌愕然,仔細打量這個小姑娘。
阮媛從頭到腳都罩在斗篷里,隱約能瞥見她嘴角的弧度,自信之余還帶著慫恿:“真可以試一試的,沒準兒比賣《于湖詞》得的錢多。”
沐斌結論:一個長居深閨、話本子看多了的小姑娘,以為自己有幾分聰明,上哪兒都有神助。
所以沐斌有了決定:“張孝祥的本子可不好得,你先給我定金,我再給你看本子。”
他打算給她上生動的一課,主題是“別輕易相信陌生人”。拆開來解釋就是你給我定金,我這輩子都讓你絕對看不到正宗的《于湖詞》。
“公子說得有道理,”阮媛的確做了兩手準備,“定金我帶了。”
她一面在袖子里挖,一面向他走去。
身后暗衛們的呼吸收緊,沐斌幾不可見地擺手,他倒要看看這丫頭打算為《于湖詞》被騙多少底子。
阮媛走近,把一包東西放進他手里。
沐斌說:“定金?”
阮媛說:“對呀!”
還很松軟呢,帶著淡淡的體溫,落在掌心里輕飄飄的,好像堆著一手心羽毛的——一包小點心。
“傍晚時候剛做的,原料都頂好,面底揉發了一個時辰,每一道工序都是純手工。就是花色模子,也不是外頭尋常找得見的那些。您一定趁著新鮮早點吃,晚了就不好吃了。”
阮媛放下點心轉身,一直到人回到角門,她才回頭補充:“定金您收了,什么時候給看本子,讓書店老板再通知我吧。”
角門的木門是虛掩的,她說完推開,門里一只半人高的狼狗悄無聲息地出來。月光下,那獠牙尖銳,眼睛猶如兩盞招魂燈籠,它冷瞥了沐斌一眼。
就是見多了軍營烈犬的沐斌,也暗道一聲:“好狗!”
阮媛伸手把狼狗勾回了門里:“乖啦,別出去嚇人呀!”那聲音軟糯至極。
沐斌“呵”了一聲,這丫頭!
這丫頭是做了萬全準備的,方才若有人動她一分,便有狼狗沖出來撕咬。形大,無聲,護主,最后還知道出來震懾對方,比帶護院靠譜。
阮媛腳步聲在墻那頭遠去,沐斌回頭。
暗衛把一個人捆成了麻花,堵了嘴巴,推上來。
“世子,方才在后面夾道看到這人鬼鬼祟祟,從他身上搜出了麻袋、繩索、迷藥,并沒有什么書籍畫卷。”
沐斌不作聲。
暗衛全程目睹方才的烏龍,心下明白沐斌的意思,當下半點不提那小姑娘,只道:“此人深更半夜帶這些東西在王府別院轉悠,定是圖謀不軌,沒準兒是窺伺別院里的財物。屬下這就送去縣衙,讓縣老爺發落出去。”
沐斌沒有反駁,那便是同意。
暗衛示意手下辦下去,眼神剛收回來,聽見沐斌問:“里頭收拾好了?”
“好了,是屬下辦事不力,讓世子久等了。”
的確等了好久,等得他肚子都餓了。沐斌打開手里的點心包,里面一溜兒坐著五只小桃子,但又不單純是小桃子。
圓墩墩的身體,屁股上頂個小巧的桃尖,前面又豎著不同形狀的小耳朵,有兔子的、猴子的、豬的、狗的、大象的。
她說什么來著,這花色模子不是外頭尋常找得見的。何止不尋常,尋常人都往精致做,她往傻帽兒了做。
沐斌捏了一個兔子耳朵的塞進嘴里,意料之外的是,味道半點不甜膩,反而透著棗子的輕酸。
沐斌本來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放心地又捏了一個到嘴里。“嘎巴”一聲,牙齒生疼,嗑到個硬東西。
沐斌吐出來,月光下,那硬東西撲閃撲閃,是一顆小銀珠。
定金?
阮媛覺得自己特別為人著想,就是給破落公子定金這種事,都藏在點心里面,不叫人面子上落難處,絕對是個給阮家門楣添光彩的好孩子。
所以回到房間,她就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到點醒來,收拾一番,給長輩請安后,阮媛出發去書院。
書院在縣學隔壁,兩邊都歷史悠久,人才輩出。非要坐落在一處,明面上是一起競爭,共同進步,暗地里是為了更好的苗頭。
當然,如果一定要分出高下,書院畢竟由本地大戶人家資助,一來請得起更好的老師,二來對入門弟子有入學考和獎學金,此舉多多吸納了成績優異的寒門弟子。因此不論是門面,還是師資生源,都要比縣學略高一等。更重要的是,書院收女學生。
動物界的雄性都知道在雌性面前出風頭、爭表現,更何況是知道邊上有女同窗的男同窗們……
從書院大門進去,男左女右,阮媛往右邊的女書齋走。不同于男書齋有很多寒門才俊,能讓女兒出來讀書的人家大多境況優越,因此這一右拐,眼前都是紅紅綠綠的裙子、亮亮晶晶的珠寶。
阮媛人緣好,女學生們都喜歡跟她在一起,而且阮媛胖呀,站一起特別顯別人瘦、顯別人美,唯一缺點是也顯別人黑。阮媛白得晶瑩剔透,既粉又潤。但是大家氣不起來,畢竟白色使人膨脹,也越發顯得阮媛胖!
阮媛一路往里走,一路有人與她打招呼、說體己話。等她走到最里面的金釵豆蔻班,已經笑得嘴巴發僵。
金釵豆蔻班是女書齋里最高的一個年級,阮媛還能再待一年。再往后,書院就不收了,說是女孩子們到了回家繡嫁妝的年紀,繡個兩年,到了及笄,正好說人家。這令阮媛覺得特別不公,男子可以繼續升學、考功名、干事業,女子為何只能嫁人?
她后來思出了一個結果,跟小丫鬟說:“定是他們覺得若讓女子出來考功名、干事業,那男人成功的機會就大打折扣了。”
一進金釵豆蔻班,一道曼妙身影映入眼簾。
阮媛的眼睛亮起來:“佳兒,你回來啦!”
對方聞聲抬頭,嬌滴滴地叫了聲:“媛媛。”
付佳兒生得一張鵝蛋臉,丹鳳眼,笑起來嘴角旋起兩朵酒窩,而且發育得極好,一身玲瓏的曲線穿著再寬大的衣裙也遮不住。男書齋的學生們私下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西美人。
女書齋在右邊,亦是書院的西邊。獨稱她西美人,怎么都有股女書齋里第一美人的意思。前段時間,付佳兒隨家人去了外地,可不知讓多少男同窗頓感人生無趣,讀書乏味。
如今見面,不等其他人道相思苦,付佳兒先問阮媛:“你想我沒?”
那是自然,阮媛昂首挺胸,端著沒有波瀾的胸,踱到付佳兒身邊,胖乎乎的小手往前一攤:“不帶禮物的人是沒人想念噠!我的禮物吶?”
“好你個媛媛,只知道要禮物吶,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好姐妹?”付佳兒反應過來掐阮媛的癢癢肉。
阮媛一面扭,一面躲:“癢癢!癢癢!癢癢也是要禮物噠!”
兩個姑娘笑成了一團,笑過之后排排坐。
付佳兒把一個盒子推到阮媛面前:“喏,怎么可能不給你帶禮物?就數你心急,都不知道說句好聽的,甜甜我的耳朵。”
盒子里是兩朵絨花,一枝春桃,一枝秋菊,眼下是夏天,戴著雖不應景,卻也勝在錯了時節,不容易與人撞到一起。而且絨花禁不起顛簸,一路周全地帶回來,付佳兒這一路上不知道得多小心。
阮媛不客氣地收了,道:“等下午飯我請,給你接風可好?”
這時候,女先生進來,上課的時間到了,同窗均正襟危坐。
付佳兒眼波微微一動,壓低聲音說:“等下……有人接風。”
阮媛眨眨眼睛,詢問之意,不言而喻。
付佳兒不答,小巧的耳朵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粉色。本就是如花的美人兒,一添嬌色,更勝卻人間無數。
阮媛故作夸張地嘟了個“哦”的口型,她知道是誰了。
沐斌一早起來,還在牙疼。屬下來報告,王妃再過半日進上虞縣城。
這位沐王妃不知道今年觸了什么景、傷了什么情,非要到小時候住過一年的上虞憶往昔,還說這里有她唯一上過學的女書齋,有印象特別美好的觀音廟會?傊欠蚓慌,兒子也要作陪,誰不答應她來,她就要鬧到皇后面前。
沐王也是怕了她,點點兒子:“沐斌,你陪。”
沐斌:“……”
一路坐船,順運河南下,本該在半個月前到上虞。船經杭州府時,王妃又上自己二姐、二姐夫家小住了幾日,出門時順了一堆禮品物件、地方特產,還多帶了個小表弟。小表弟身子骨兒單薄,喜歡吟詩作畫、悲秋憫月,與沐斌談不到一起去,卻和王妃屬于同道中人。
沐斌拿棉花塞了一晚上耳朵之后,干脆上岸打馬,做了去上虞的先遣部隊,留他倆繼續感嘆滔滔江水向東流。
一代沐王妃和世子要在本地小住,對上虞縣丞來說,不算小事。屬下預告過王妃的抵達時間不久,縣丞也接到了小道消息,來請示沐斌迎接王妃的事宜,表示要清空主干道,關閉店鋪、書院,聲樂、鞭炮響起來,節目、獻禮出新意,務必給王妃殿下一個干凈、舒暢、安全、難忘的進城儀式。
沐斌暗咬著昨夜硌疼的牙,道:“母妃與小王此番來上虞屬于避暑私游,與朝廷無關,不宜驚動百姓。”
縣丞擔心地說:“王妃到的時候,正好是晚間飯點、書院下學的時候,路上人多,怕是容易驚到王妃殿下。”
沐斌可沒有那么好的脾氣跟一方小官解釋,沐王一脈武將封王,不喜歡文臣巧言令色的風氣。沐斌一出生就領天子俸祿,地位尊貴,授殺伐果斷、武門教育。世子爺年紀不大,人狠話少脾氣大。
屋里一時沒了聲音,自有明白的人立刻出去通知王妃的船加快速度,趕在書院下學之前的清凈時刻進城,同時請這位不知趣的縣丞出去。
關閉書院的事被沐斌叫停了,王妃要來的消息卻已四散。
中午飯點,阮媛和付佳兒手拉手走出書院。外面人群騷動,三三兩兩都在議論沐王妃下午進城之事。
美人對美人總是惺惺相惜,付佳兒對傳說中的王妃向往不已:“她一定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子,能讓沐王為之不立半個妾室,伴駕巡疆帶在身邊,王府里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生的。”
阮媛聞聞酒店左邊的肉饅頭攤,聞聞酒店右邊的綠豆糕鋪,心思全在先買哪個填肚子上。
書院的學生們,午飯一般是自帶,也有住得近的趕回家吃,也有家里寵孩子的派小廝、丫鬟專門送飯菜來。
阮媛性子不定,幾種形式時常換來換去。今日不知道付佳兒回來,阮媛原也打算在外面吃。天熱,帶飯盒容易餿敗,跑回家又嫌熱,差人送來也覺得怪辛苦下人的,不如就近吃來得自在。
付佳兒有人接風,阮媛本不打算跟來湊桌兒,但付佳兒一早就拉了阮媛不讓她走:“你知道是誰,就更不能不去。只有我與他同桌,我羞也羞死了。”
阮媛反問她:“羞死了你為什么還要答應?”
人太耿直就是不好,此話一出,阮媛換來付佳兒一頓羞捶不說,還得道歉并主動應下陪吃飯的事。
此時,請客的人還沒來,周圍人都在談論沐王妃入城。
付佳兒和阮媛感嘆:“沐王對王妃真是鐘情,打仗的時候,怕傷著王妃,不肯帶她去前線,對王妃發誓身邊只帶小廝侍衛。”
阮媛頷首道:“可見沐王是個妻管嚴。”
付佳兒跺腳道:“你怎么不往好點兒的地方想!”
這會兒人到了二樓,實在聞不到樓下的肉饅頭和綠豆糕的香味了,阮媛按捺下惋惜之情,安慰付佳兒:“放心,丹哥以后對你也是妻管嚴的,你不用著急。”
身后傳來一聲低笑:“這是嘀咕我什么呢?”
阮媛回頭,來人一襲青衫,淺笑盈盈,如畫中之人。若說付佳兒是獨一份兒的西美人,那這人就是東邊男子書院里絕無僅有的東公子。
阮媛對他眨眨眼:“說你做人不厚道,請客還來這么晚啊,丹哥世兄!”言語里,半點兒沒有背后說人被發現后該有的自覺。
“陳公子。”付佳兒福身一禮。
陳子鶴,表字丹哥,是陳府的二公子,在書院的男書齋讀書。陳、阮兩家世交,阮媛和他從小相熟。不過如今與之更相熟的,怕是付佳兒了。
兩人沒有言語,眼神中卻來往過無數的東西。
在一朵紅云悄然爬上付佳兒臉龐時,阮媛笑瞇瞇地拂開椅子,道了聲“真是好餓呀”。
陳子鶴怕了她了,真是無時無刻不提醒有人今天遲了個到。
他提著手里的紙包,對她抱拳:“先去杏花樓買了糖酥才遲到的,我這就點菜,好不好?”
阮媛手撐半邊腦袋,不回答,一直到付佳兒在底下踢她凳子。
阮媛嘆了口氣:“算了算了,誰讓你是去買我喜歡吃的呢!”
付佳兒怕胖,絕少碰這種甜膩的東西。天熱,那糖酥也很容易融化黏在一起。阮媛接過那包糖酥:“等會兒我要一個冰碗,把糖酥拌在冰里吃。”
“好好好。”陳子鶴好脾氣到極點,他招了小二來點菜,目光在對面付佳兒身上溫柔地頓了一下,“剛剛是在說沐王妃來的事?”
付佳兒因他這一眼,臉上才淡一些的紅云又濃了回來:“大伙兒都在說呢,就順耳聽到些。”
陳子鶴說笑:“這事現在全縣都在傳,聽說不光沐王妃,連沐王世子也一并到了上虞。”
他與小二對完菜單,向阮媛看去:“說起來,那沐王的別院就在阮府邊上,兩家以前還有過走動,是不是?”
“啊!真的嗎?”付佳兒知道阮家富貴,卻沒想到還與藩王有往來,“那媛媛回頭豈不是能見到王妃和世子?”
阮媛晃了下腦袋:“世子哪里要等回頭,世子現在就可以見呀!”
她坐在窗邊,付佳兒以為王府的隊伍已到了下面大路上,于是探頭看下去,卻不見大街上有絲毫異樣,付佳兒才發覺阮媛正用指尖點兩只耳朵上戴的紅瑪瑙做的小柿子。
“是不是現在就看見柿子啦?”阮媛又搖頭晃腦地點了下耳墜。
付佳兒哭笑不得:“我說的世子又不是那個柿子,媛媛你又;^!”
她的聲音說響了些,引得周圍人看過來,便有人竊竊私語。
“哎哎,那不是西美人付佳兒嗎?”
“,那是書院才子陳子鶴。”
郎才女貌,畫面和諧,付佳兒意識到自己引起了注意,窘得臉能滴下血來。
阮媛像是什么也沒察覺,道:“窗口的太陽有些曬,佳兒我倆換一下座吧。”
她開口起身,旁人驚覺原來阮府的小姐也在,而不是什么才子美人私會。阮、陳兩府是世交,阮媛和陳子鶴混在一處,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只是,一個完美的畫面叫矮墩墩破壞了,唏噓難免。
陳子鶴向阮媛投去感激的一眼,道:“好久不見,世妹最近似乎長個兒了。”
“真的?”阮媛抬手摸摸頭頂,欣喜道,“那說明我也要抽條了呀!”
這事都快成阮媛心病了,付佳兒忍不住笑道:“是真的,我也感覺你長高了。”話音剛落,心頭像被什么劃過了痕跡,她的目光在陳子鶴和阮媛之間轉了下。
那兩人各喝各的茶,眼神都沒個交會。
付佳兒說:“你們倆……也很久沒見了。”
阮媛說:“你不在,丹哥光顧著讀書,什么人都不見呢。”
“陳府和阮府最近也沒走動呀?”
“走動了啊,不過幾次去陳府都沒見到他,”阮媛沒好氣地眼睛一轉,“自打我哥去了京城,不光陳府的人,全上虞的人都只想見他一個阮家人了。”
她說得氣呼呼的,兩只手做出小貓爪的模樣,對著空氣虛虛地抓了一下。阮家公子中了探花郎,不知是多少越地才子但求一見的少年偶像。但在她心里,仍舊是不順心意時,隨時可以抓一爪子的壞哥哥。
付佳兒嬌嗔地往陳子鶴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怎么能光顧著讀書,不理會媛媛呢?”
陳子鶴拱手道:“罪過罪過,這不是你一回來,就急趕著來見你和世妹了。”
付佳兒這才笑了,兩人的眉眼里都是溫情。
阮媛不禁對還沒上桌的菜肴產生無限向往。
沐王妃一行加快船速,終于提早到達上虞。從碼頭入城這一路,王妃又是觸景生情,又是憶苦思甜,思緒掙扎良多,不時要停車平復,因此踏進別院的時間也就比書院放學早了一刻。
沐王妃拍胸脯,松口氣:“總算成功避過晚高峰,斌兒應該不會生氣。”
便聽見沐斌問:“你這單子上列的長長的都是什么?”
沐王妃傲嬌道:“那是母妃進城路上想的別院里沒有、得差人回去拿的東西。”
瓷枕玉枕老虎枕,東珠南珠西瓜珠……原來這一路的觸景生情并憶苦思甜,盡是別院里缺這個少那個。沐斌還沒開口,旁邊沐王妃看著高大英俊的兒子,心都已經酸了。
她道:“你常年在南邊,初來越地定不習慣,這些都是你以前用過的,尤其那個老虎枕你周歲時離了它就會哭,如今想想還是得差人回去拿一趟,熟稔的東西有助于你熟悉新環境。”
沐斌是抗拒的,他并沒有過不習慣,他都住了一晚上了。
小表弟插嘴:“那這東珠南珠西瓜珠是?”
“啊,那個!來這里住一段時間,難免要跟左鄰右舍往來走動,以前來往的肯定要再聯系一下。以前沒來往的,人家如果要拜訪,我也不會拒絕。我是個平易近人的王妃,又要給王爺當好門面,這見面禮自然是不能虧待人的。”
“嗚!”小表弟不理解,“東珠南珠好明白,那西瓜珠是何物?”
“那是用小米豬做成的西瓜大的小豬呀,送小孩子最合適了,”沐王妃湊過去看,“哎呀,我把小豬的豬寫成珠子的珠了,快快拿筆來,我再改改。”
沐斌覺得這單子不能再往下看了,母妃的思緒寬廣到可以容納深海星辰。父王送別時說什么來著:斌兒,凡事順著你母親……
沐斌一面召人過來安排回去拿東西的事,一面跟沐王妃道:“你人才到,府里還有很多需要打點,走動的事過些日子再說吧。”
正哼哧哼哧改好錯別字的沐王妃感動得不行:“還是斌兒懂母妃,母妃又不是為了跟人走動才來上虞的。難得你父王不把你圈在軍營里,讓我們母子好好相伴,我這段時間每天都要空出時間給你做飯。”
小表弟說:“小姨,您真是個好母親!”
沐斌心道:“那是你沒吃過她做的飯。”
旁邊負責回去拿東西的人收好單子,抬手向沐斌一揖,道:“世子,是否也有東西要小的一并取來?”
沐斌心情正因為每天要吃沐王妃的愛心餐而沉重,被這人一提醒,想到昨晚上《于湖詞》的誤會,那幾只帶耳朵的小點心以及藏在點心里的銀珠子,牙疼起來。
一牙疼,沐斌心情更沉重了:“沒有!”
晚間,阮媛回府,與家人一起吃了晚飯,正考慮幾點吃夜宵。
一個小丫鬟在門外探頭探腦,阮媛招手,小丫鬟附她耳邊道:“陳公子來了,在后面角門外等您。”
阮媛心里“咯噔”一下,丹哥有事找她?
阮媛回家已經洗過澡,身上換了一套淡綠色的衣裙,頭發間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垂在身后等吹干。她與陳子鶴再熟稔,到底也覺得不梳頭發見面太過隨便。阮媛尋了條淡綠色的發帶扎頭發,在鏡子里照了照。
對面的女孩兒,人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什么都圓圓的。其實她小時候沒有這么圓墩墩,真的如年畫里走下來的福娃娃一樣,精致可愛。是從什么時候起,像面團發酵一樣,往各個角度膨脹開來的呢?
阮媛捏了捏自己圓圓軟軟的臉頰,感慨這變化真是太無形了,自己也回答不出。
阮媛收拾一番來到角門,拉門時她心里微動,縱然從小無話不談,長大以后也懂得了避嫌,距離陳子鶴上一次單獨找她已過去許多時光。
拉門之后,及目處并無青衫少年,阮媛目光下垂,瞧見一個矮圓矮圓的小團子。
原本微微蕩漾的心神,在這一刻凝固,然后,化作了嘴角的笑意,此陳公子非彼陳公子,現年五歲的陳栩比陳子鶴小一個輩分。
阮媛伸手拉小團子:“找我怎么不走正門呀?”
陳栩默不作聲,阮媛感覺到他有情緒,蹲身問他:“這是怎么了?誰惹我們的陳小少爺了?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
陳栩固執地側對著她:“你今天跟我二叔吃午飯啦?”
“是呀,付佳兒回來了,丹哥給她接風,我也去了。”
“你以后不要跟他們兩個吃飯,你好朋友回來,你想跟她吃飯就跟她吃飯。但是二叔要給她接風,就讓他去接風,你別去。你一去,就好像非要杵在他們之間。”
阮媛被他說得一愣,繼而笑了。
“人小鬼大,”她饒有興致地看他,“你哪兒聽來的閑話?”
陳栩不拿正眼看她,側著可愛的小面孔,單邊兒小眼睛一下一下往阮媛臉上瞥:“你別管我哪里聽見的,就說你覺得我說得有道理沒?”
阮媛想想,點了點頭:“挺有道理。”
這知錯能改的態度讓陳栩很滿意,小胸脯不由得又挺了幾分:“所以你聽我的,往后得注意!”
阮媛應得也很爽快,語氣真摯地道:“說完我了,也說說你吧。”
陳栩不明白。
阮媛道:“你生出來眼神兒沒毛病,今天怎么凈抽抽?”
不等小團子反應過來,她把小團子的腦袋一下轉過來,只看見陳栩另一只眼眼角赫然青了一大塊!
陳栩急得掙扎,阮媛已經“哦”一聲,松開他:“你這是被人扁過了啊,小團子?”
那語氣太調侃了,像看到果盤里的桃子熟爛了以后,隨口的一句“扔了吧”,一點兒也不心疼他。
本來憋了委屈不敢讓阮媛知道的陳栩,內心受到了極大沖擊,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她發現后,最起碼應該心痛地捧著他的腦袋說:“你怎么不早點兒告訴我呀,我的小團子。”
陳栩“哇”的一聲哭出來:“他們說你胖,說你沒有自知之明站在他們兩人之間,特別難看!我很生氣,我才用石頭砸他們!”
沐斌打別院后門轉出來,聽見的就是這一聲控訴。他停步的地點,角度很刁鉆,阮媛他們看不見他,他卻能看得很清楚。
那個女孩兒沒似昨天晚上從頭到尾都遮掩起來,但他還是從她有弧度而無曲線的身影以及軟軟甜甜的聲音認出了人。
呵,昨天晚上訛他《于湖詞》,今天在這兒欺負小孩兒!
陳栩很不滿意:“我跟他們打……你卻說我被扁……你到底懂不懂小孩子也有自尊……嗚嗚嗚……”
阮媛輕柔地摸摸陳栩的腦袋:“栩哥兒為我做的事,我心里都記著!”
陳栩哭。
“栩哥兒乖了,栩哥兒不哭了,好不好?”
陳栩就不。
阮媛輕嘆一聲:“我今天做了酒釀圓子,放了桂花糖,你要不要吃?”
陳栩在百忙之中抽了抽:“要!”
阮媛微笑,知道他不想其他人看見他哭的模樣:“那你在這里等我,我進去拿出來,我們一起吃。”
阮媛回自己院子,拿了本來打算做夜宵的酒釀圓子,又上廚房要了幾碟葷菜、蔬菜,一并裝在食盒里提出來。她拉著陳栩的小手,到夾道尾的亭子里。
這個亭子其實屬于沐王府的別院,但是府邸長期無人,也就不存在借用的問題。沒準兒,這么多年過去,就算對面府邸來了人,也早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家的了。
亭子里有石椅、石桌,阮媛把吃的拿出來,一樣樣布在石桌上。沐斌遠遠看著她把酒釀圓子放在最邊上,跟陳栩講:“酒釀圓子是夜宵,最后吃,所以我們先吃晚飯。”
小團子絲毫沒發現自己上當,正被阮媛騙吃晚飯。
她一勺飯、一勺菜,溫柔地喂他,像極了一個溫柔的小母親。
沐斌壓根沒有偷窺旁人的興趣,但被這一幕場景釘住了腳步。
沐小王爺小時候,沐王妃的心思都在維持自己的少女心上,維持的方式是基本沒有想起來自己有個娃。等沐王妃好好地保持住了少女心,繼而要再接再厲做好母親角色時,因為少女心太重,已經開始懂事的沐斌覺得自己像多了個妹妹……因此,沐斌可以說從沒有感受過眼前畫面里的這種溫情。
他不客氣地想,自己不存在偷窺人的動機,那亭子本來就是他母妃的。他站在這里,是要看他們有沒有破壞沐王府的家財。
二
本《于湖詞》
亭子里,陳栩幾口飯下去,又回到了那個聰明懂事、視野獨特、個性傲嬌的陳小少爺。
他忘了方才號哭的痛,開始指點眼前這個不懂事的姓阮名媛的小女孩兒:“其實你喜歡我二叔,你為啥不跟我二叔說呢?”
阮媛又喂他一口飯:“你哪里看出我喜歡丹哥?”
“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陳栩指了指邊上的紅燒肉,示意他還要再來一口肉。
阮媛給他夾了一塊有肥有瘦的:“我的眼神不重要,如今是丹哥和佳兒彼此有意,卡在兩個人中間的事,我不喜歡做,你剛才也叫我不要做。”
陳栩還她一個“你就裝大度吧”的不屑:“讓你別跟他們兩個一起,不是不讓你跟我二叔一起啊。是你認識我二叔在先,那付佳兒是后來的。阮家是什么家世?她付家是什么家世?你要不好意思跟我二叔說,就透露點兒給家里,我可以透露給我娘親或者我奶奶。付佳兒只是漂亮,娶妻娶賢,納妾才納漂亮的呢。我相信你的勝算更大。”
阮媛心想,這小娃娃分析得頭頭是道,要把這心思用在讀書上多好。
她點了點小團子的腦門:“你啊,你母親是我大堂姐。陳、阮兩家,是不會在一代里連結兩次親的。你聯姻的小心思這么重,不如等著長大以后,娶個我們阮家的姑娘。”
陳栩捂著被戳疼的腦門,瞪她:“姑娘家這么兇,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阮媛樂得如此:“承你吉言,又胖又兇的姑娘壓根兒沒想著要嫁出去。”
她拿出藥瓶,輕柔地給陳栩青紫的眼角上藥。陳栩的眼神柔軟下來,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娶妻娶賢,暗示了什么。
“你放心,”他小心地瞥阮媛,“反正我長大要是娶阮家的女孩兒,我就娶你。”
“真不容易,今晚的酒釀圓子算是沒白給。”阮媛笑問他,“等會兒回家,怎么跟你娘解釋這臉上的傷?”
陳栩挺直腰板:“我就說來找你玩兒的路上自己摔的。”
“你有分寸就是。”
阮媛招呼一個小丫鬟送陳小公子回家,自己轉身收拾石桌上的殘局。一抬頭,看見了沐斌,那眼神顯然認得她。
乖了,這是收到定金的意思了。
她堆起笑:“公子,是帶《于湖詞》來了嗎?”
沐斌一言不答,走進涼亭,看了下石桌上的飯菜。
天色已暗,僅有的一些天光掙扎著灑在亭子里,照出來的什物都似蒙了一層灰色的布。但就是黑乎乎一坨要是在誰的地盤上就該算誰的。
沐斌抬眼無聲地看了阮媛一眼,內容極其直截了當。
阮媛能對付陳栩那種小傲嬌,自然也讀懂了沐斌這個大傲嬌。
落魄公子,餓了,也是要面子的公子。
阮媛最會給人面子:“剛好多帶了碗筷出來,公子若不嫌棄,一起吃些東西吧。”她給彼此布了碗筷,為了不讓對方尷尬,先夾了一只清炒河蝦到嘴里。
沐斌這才入座,心說:這丫頭還算上道。
都是家常菜色,做得干凈可口。沐斌吃相斯文,銀箸碰在瓷碟上,細若無聲。阮媛雖然已經吃過了,但也配合著慢條斯理地吃菜。
她喜好倒騰美食,但不貪食,平日奉行一餐七分飽的態度,因此,此刻才有肚子可以配合。反倒是老天不配合,給了她一個吃什么都發酵的身體。不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阮媛為了健康著想,從未想過要節食。
她像一只咕噥噥吃草的小兔子,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塞,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眼睛里亮晶晶的,灑滿了笑意和滿足,只是在旁看著,都讓人覺得這飯菜美味極了。
沐斌就在這般飯友的誘導下,添了兩碗飯。
與此同時,在沐王妃的別院內。
沐斌只扒拉兩口就離了席的情況,讓沐王妃很是忐忑。她小心地問沐斌的小表弟:“苦瓜很苦嗎?”
小表弟嘗嘗說并沒有。
沐王妃放心了,也夾了一口,果然并沒有很苦,但也還有那么一丁點兒苦,不過苦瓜苦瓜嘛,苦才是它該有的滋味,殘存一點兒,完全可以接受。沐王妃自我催眠。
小表弟又吃了幾個菜,沐王妃仔細揣摩他的表情并沒有很痛苦,于是按他的順序依次品嘗,味道姑且都算不錯。
沐王妃奇怪:“那他嫌棄什么?”
小表弟則是看不懂她跟在自己后面下筷子是種什么操作,這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就覺得自己也很忐忑。
“那個……小姨做的菜,小姨之前沒嘗過?”小表弟小心翼翼。
沐王妃一臉純真:“我做菜沒有先嘗的習慣。”
這也不算壞習慣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嘗過之后,后面的人都算在吃前面人的口水了。向來善解人意的小表弟表示理解,他想了想沐王妃前頭的疑惑,道:“也許表哥不餓吧,難道還有其他理由?”
沐王妃搖頭,笑話,她才不會承認自己曾經做飯很難吃,還配錯菜差點兒把親兒子毒死,由此給沐斌留下心理陰影的事。
總覺得怪怪的,但是又說不清是哪里怪的小表弟低頭說:“嗚,那我們繼續吃吧。”
院里在吃飯,院外也在吃飯。
月光灑在亭子后的小河上,熠熠生輝的同時,也悄無聲息地爬進了亭子里。
面對面坐著的兩人,在差不多時候停箸。
阮媛不急收拾,靜默地看著對面人。身旁的光線足夠刁鉆,她背光,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能將對方神色一覽無余。
沐斌半點兒沒有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自覺。他生得好,氣質也好,整個人在月光下清俊硬朗,再加上衣著不俗,別說落魄,就是顛倒黑白、反客為主,說這桌飯菜是他的,也沒人不信。
阮媛想他但凡肯把這身行頭里的一星半點兒當出去,也不至于少今晚這口飯吃。
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對面女孩掛上“死要面子落魄公子”的標簽,沐斌拿出小銀珠,擺在桌上。
阮媛感到意外:莫非是富貴不能屈,小銀珠也不能移?
那天晚上,雖然被硌了牙齒,但必須承認,點心的味道很不錯。沐斌一顆顆把小銀珠拿走后,又不客氣地把掰開的點心吃了。
現在酒足飯飽,難免就開始想吃零嘴。
沐斌點點珠子:“裝它的點心還有嗎?”
咦,這人還真不客氣,張口就要點心。
他不客氣,她也不客氣:“把定金放這的意思是——您不打算賣《于湖詞》,還是您根本就沒有《于湖詞》?”
阮媛直接跳過點心的話題,一句話拉回正題。
沐斌是不打算賣,不過要說他沒有,他就不樂意了。除了當今皇上的江山,沐小王爺要的東西,多少人趕著送上門,哪里會有沒有的道理。那世子爺的脾氣上來,臉色多少有些不好看。
“誰說……”
阮媛沒放過他臉上的變化,抬手打住沐斌的話。
阮媛是個很講原則的人,人誠心待她,她善待于人。眼前這人,她已經給他很多次機會、很足的耐心,可他三天兩頭不做正事!
“公子,”她道,“也許現在您有,我卻不想買了。這三顆銀珠送給您,過往一切,不再追究。”
軟軟糯糯的聲音不變,卻驟然讓沐斌感到冷然。
女人怎么都這么善變吶?
明明之前還千方百計要買張孝祥的真跡,甚至不惜相信一個陌生人,直接就給了定金,這一眨眼就不要啦?
阮媛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動作很快,干凈利索地收拾好了食盒,轉身就走。連帶著那因飯菜和餐具鋪在面前而堆積起來的溫暖也隨之不見,沐斌極不喜歡這周遭驟然一空的感覺。
“你等等……”
阮媛步子都未緩一下。
沐小王爺哪里讓人如此甩過面子,伸手把人截住:“誰讓你走了?”
這一下動作比較突然,要是換了別的姑娘,不是嚇一跳,便是被那突然的力道拉得倒到沐小王爺懷里去了。
等沐斌意識到自己這一動作的結果,心頭被阮媛激起的不爽卻莫名淡了不少。他甚至想好了自己今晚吃了她的飯,她要是倒下來的話,他勉強不推開她就是。
然而,阮媛壓根兒沒撲到沐斌身上。她分量足夠,人只晃了一下,又穩穩地站住了,一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瞪著沐斌,里面有冷靜,有警告,獨獨沒有絲毫畏懼。
沐斌估計自己再不開口,她默數完一二三,那條形大、無聲、護主,最后還知道出來震懾對方、比帶護院還靠譜的狼狗就該沖出來了。
誠然沐小王爺不怕,但跟條畜生對抗,到底掉價。
他猛地松開她,語氣強硬:“我沒覺得《于湖詞》的事就這樣結束了。”
阮媛略略一驚,握了握藏在掌心的狗哨:“公子要怎么樣?”
他道:“你去拿筆墨來,我能證明我有《于湖詞》。”說完又補充了句,“就算你不要定金,我也要還你一份墨寶,才算兩清。”
壓根兒沒想過自己在對方眼里,一沒功名,二不是權貴,哪里能寫出墨寶。
但是會爭取,就還算有誠意。
“那就請公子在這等一會兒了。”阮媛表面上沒拒絕,別看她表面軟糯糯的,骨子里也有脾氣,因此有心換個角度晾沐斌一晾,拿個筆墨也磨磨蹭蹭。
誰叫他剛才拽她一把,胖姑娘的肉也有尊嚴,不是被人隨便拽的。
她前頭進去,后面一條狼狗就悄無聲息地出來,招魂燈籠一般的眼睛,冷然在沐斌身上一掃,老僧入定般堵在大門口。
人狗互望,彼此看不順眼。
入夜,水邊的蚊蟲到了活躍的時候,繞著這一人一狗,嗡嗡四轉。
狗不動,沐斌也不動,上陣殺敵,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怕的,區區蚊子,沐小王爺不躲。
所以半晌之后,阮媛出來所見到的沐斌已經不是剛才的沐斌了。
沐小王爺被蚊子咬了幾口脖子,又迫于面子不撓,臉色再次陰郁得很。
阮媛除帶筆墨燈燭,還提了一枚紫金銅制香囊,里面燃著的蚊香徐徐散出。
沐斌看在眼里,面上不動聲色,心說:還算她有良心。
不過,阮媛跨出門,不是先往他的方向去,而是笑瞇瞇地摸摸狗的腦袋:“乖啦,進里面去吧,里面涼快。”
狼狗冷冷地瞟了沐斌一眼。
沐斌分明感受到那一眼里充滿了鄙夷和得意。
沐斌:“……”
這狗幾個意思?
幾個意思的狗爺屁股一動,昂首進屋涼快去了。
阮媛還貼心地虛掩了門,這才走進沐斌所在的亭子,把銅香囊掛在亭子角,夜風輕撫,蚊香的白煙淡淡地彌漫在亭子里。
嗡嗡作響的蚊子一下不見蹤跡,周圍清靜下來。
阮媛做了個請的手勢,將筆墨紙硯在沐斌面前鋪開。
沐斌提筆,目光往邊上一動。阮媛站在三步之外,微側著頭,正看向亭外河水流淌。張孝祥的《于湖詞》共有五卷,始于宋朝,散于亂世,如今僅存一卷真跡,共計兩百余首。
沐斌側首問她:“想看哪一首?”
“咦,還可以選的呀!”阮媛走過去,看著他面前的白紙,一撐下巴,干脆坐到桌旁。她道:“其實我也沒什么要求,公子隨意寫吧,我不挑剔的。”
后世整理的《于湖詞》有好幾個版本可以在市面上買到,臨摹張公真跡的人也不在少數,但真能寫出他風格的無幾人。
沒要求,是因為真有要求也沒人做得到啊。
阮媛忍住打哈欠的沖動,眼底流光一動,這一幕落在沐斌眼里,他想到一個詞——十里湖光。
于是,他大筆一揮,便寫了《西江月·阻風山峰下》:
“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陽,放起鱗鱗細浪。
明日風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宮里奏霓裳,準擬岳陽樓上。”
沐斌把字往阮媛面前一推,靜默地坐在原地,并不打算聽她夸贊。
寫得好不好,都會有人夸他,時間長了,沐斌已經免疫。他習過很多人的字,也有過揚各家所長的雄心。張孝祥在融各家之長、創自身之風上有極高造詣。沐斌曾經研習過張孝祥很久,一直到他福至心靈,明白了融會合家的方法,舍張孝祥而去,開始寫自己的風格。
如今重新寫回張孝祥的字體,寫到九分神似不成問題,但更重要的是那不同的一分來自兩人的精神氣。張孝祥全力報國,但彼時北宋國破,山河動蕩,懷天下者的心又悲又痛。而如今國運昌盛,兵馬如虹,為人將者的沐斌激昂果敢。
阮媛臉色微微一變,透過那幅字,仿若看到探花哥哥離家入京的前夜,與她促膝長談天下局勢時那一臉的自信飛揚。
她輕捂心口,感覺到里面蓬勃的跳動,然后將紙抵還給沐斌。那雙眼眸里明明還有沒散去的激動,但這個舉動又讓沐斌神經繃緊。
竟然被退回來了!他看著那篇近在咫尺的墨跡,問阮媛:“我寫得不像?”
“像!”阮媛認真地回答,“太像了,感覺我會買不起。”
沐斌嘴角不易察覺地一揚:“你說買不起,我又沒說過要賣。”
阮媛暗翻了個白眼,不賣你找書店掌柜的聯系買家作甚?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真跡寶貝還在人手里揣著呢,得罪了賣家的買家,沒有好果子吃。
“你看你的字已經那么好了,可我的字還很丑呢,既然我們都很喜歡于湖先生的詩詞墨寶,那不如做一下同道中人之間的互幫互助唄。”
阮媛一臉苦兮兮地拉住沐斌的袖子,她嘟著腮幫子,圓圓白白的臉蛋鼓出可愛的弧度,十足一只小肉包。
沐斌神色一松:“怎么互幫互助?”
小肉包臉提出她的要求:“給個同道中人的友情價唄……”
沐斌真真哭笑不得:沐王府很缺錢嗎?還需要賤賣真跡……這丫頭哪里像出生在簪纓世家的,分明一個小商販子!
阮媛察言觀色,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不是你也覺得我的提議不錯?”
畢竟他已經飯都吃不起了,而她認了他手里的《于湖詞》是真的,那他順梯子下,給個同道中人的友情價,這《于湖詞》不就出手了?又保了面子,又飽了荷包。
“你就沒想過,我會送給你?”
“無緣無故的,我為什么要這么想?動輒送人這么貴重的東西,肯定圖謀不軌啊。而且我無故受人惠贈,壓力會很大的。”
她說得一本正經,沐斌不禁想去揉她的腦袋,看一看這圓圓的腦殼下面到底裝了什么東西,行為舉止都怪異得可愛。
但手伸出去了,看著她眼神里又生出警覺,到底沒真的放下。
沐斌干咳了下。
“也沒說白送,起碼能換幾頓飯吃吧,”他狀似隨意地提條件,“我不會在上虞待太久。”
阮媛無語地看著他,這落魄公子竟然拿《于湖詞》換飯吃!
她都做好了準備會開大價錢,而且以他現在的情況,她也打算極盡所能給到那個價錢。
結果人家只是換飯吃。!
阮媛扶額道:“這一日三餐得做到什么程度,才對得起于湖居士哦?”
“隨你安排好了,”沐斌并不在意,“只需準備每日晚飯,如果有事不來,也會有人通知你。”他也不能一頓王妃的飯都不吃。
這一聽就是不懂市價、不明百姓疾苦的公子哥兒。
阮媛沒有說話。
沐斌又加籌碼:“十日之后,《于湖詞》會交到你手上。”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咦”的一聲。
兩人循聲看去,阮府角門口一個小丫鬟面色一陣白一陣紅,以為自己撞破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一見兩人回頭,小丫鬟捂住眼睛往后退。
阮媛一眼認出來了自己房里的小丫鬟:“一會兒不見,這還會倒著走了?”
小丫鬟回道:“是小姐嗎?這天黑了,奴婢看不清人吶。”
得,還想撇開關系呢。
阮媛對她招手:“乖了,你過來幫我把東西收拾回去。”
那小丫鬟腦袋一垂,認了命,放下捂眼睛的手磨磨蹭蹭上來。
阮媛不再理會她,對沐斌點了點頭:“那就如公子所說。”
十天,也就是哪怕最后食言,也不過白給十天飯菜。
她并不想用最壞的結果揣測他。即便十天后,她沒有拿到《于湖詞》,也可以理解是他迫于其他原因不得不食言。人生在世,誰沒有難處呢?
探花哥哥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能幫人時幫一把。”
她就當交了他這個朋友。
事情既已說定,那就可以散伙了。
阮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其實那道點心……”
她朝沐斌看去,他知道她說的是那道裝小銀珠的點心。
兩人目光相遇,阮媛的眼睛亮了亮。
“那道點心,被我改了方子之后,還沒遇到有人說喜歡,你是真想再吃一次?”
“是。”
“那你喜歡哪種耳朵?”
沐斌:“……”
不等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阮媛幫忙做了決定:“沒關系,不好選擇的話,那就每種耳朵都做一些好了。”
并沒有不好選擇好嗎?
根本就是不想有耳朵!
但那話沐斌竟說不出口,阮媛看他的眼里閃著星星,那是由心底里涌出來的高興,比起《于湖詞》的同道中人還更同道中人。
他倆喜歡同一款點心!
“自從用酸棗代替蘋果,不知多少人說乍一吃像糕點壞了,終于又有一個人跟我一樣覺得夏天用酸酸的點心分外清爽了,”她道,“那明日,我在這里等你哦。”
他看著她走進阮家大宅,朱紅的木門合上,一切回歸沉寂。
夜色撩人,周圍的影影綽綽中,有的是草木建筑,有的是他的暗衛。
他身邊從來都圍繞著很多人,這卻是第一次有人說——會等著他。
他沒有回答好還是不好。
因為她一定會等。
他也一定會去。
阮府內,小丫鬟提著食盒,跟阮媛回屋。等見不到沐斌了,她戳戳自家小姐,問:“那是誰呀?”
剛完成一件大事的阮媛,心情舒暢,對小丫鬟眨眨眼:“你想知道?”
“唉,誰還沒有個八卦的心吶。”
“這會兒不怕被我滅口了?”
“滅口什么的都是話本里亂講的,小姐菩薩心腸,哪里會滅小的的口!”小丫鬟擠眉弄眼,“小姐怎么認識他的?”
阮媛不說謊,轉了下眼珠子:“他看起來跟哥哥沒差幾歲。”
這就足夠小丫鬟暢想了:“啊,原來是少爺的朋友,少爺進京去了,他朋友不知道?哎呀,這人怎么不來府上拜訪,偏偏在后面鬼鬼祟祟的,難道是有什么難處非要暗戳戳地提?”
阮媛一笑:“還真沒準兒。”
《于湖詞》真跡那么難得,可不是要鬼鬼祟祟、暗暗戳戳?
“看著穿戴不錯呀,不會是路上被人打劫了吧,那可得報官呀!何況少爺不在呢,他怎么想到跑到我們阮府來!”
“這個嘛……”
阮媛摸摸自己圓軟的臉:“大概是看我家伙食比較好吧。”
剛剛明確了后幾日伙食水準,沐斌心情極佳,脖子奇癢,暗衛很有眼色地遞上蚊蟲叮咬的藥膏。
但,沐王妃心情不好。
前段時間在軍營里,王爺要心系下層,與將士同吃同住,不開小灶。后面出門了,這小半月都在路上,其間在二姐家待的時候,她也沒好意思提出自己下廚房。
沐王妃訥訥地想這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下廚房呢,兒子竟然不給面子。
誠然這頓飯在沐王妃進廚房之前,已經有人選好材料,洗弄干凈,切成最合適的大小,燒起火,熱過油,王妃只需要優雅地走進去,端起食材倒入鍋中,隨性翻炒。事后的鍋鍋鏟鏟、盆盆罐罐也一概不用費心,自有人負責收拾清洗。這套流程,是在親兒子吃中毒之后,沐王親自定的。打那以后,不論沐王妃走到哪里,廚房里的這套班子都得原封不動,一個不少地跟著。
但,沐王妃自認為她對待做飯給兒子吃這件事,其心赤誠,其情可鑒。
晚飯后,沐王妃連跟沐斌小表弟下棋的心思都沒有了,捧著一盞茶在客廳里等沐斌。一直到茶盞冷去,沐斌才踏進別院。
聽得線報兒子已經回來了,沐王妃端了十二分的架子,準備展現一下“不吃媽媽飯的壞孩子導致媽媽心很疼”的情緒,眼睛死死地看著前方。
沐斌邁進前廳,她看出他心情不錯。
沐斌走過天井,她發現他脖子上一點兒詭異的紅色。
沐斌來到花廳,她看著他摸了摸那個紅點,眼神竟不嫌棄。
沐王妃提前醞釀出的眼淚硬生生被壓回了眼眶,腦子里翻天覆地。
我兒子有對象了?
我兒子還是個不知道男女之事的傻孩子。
到底是他先追的人家,還是被人家撲了自己不知道……王爺啊,我要給你寫信!
府里的暗衛呢?那個,咱家飛得最快的是哪只鴿子來著?
沐斌覺察到母妃的異樣:“您在等我?”
沐王妃“噌”一下站起來,以嚴肅臉對兒子說:“沒有,母妃在想社稷大事。”
不能讓兒子發現她已經看出端倪,這事往大了說牽涉國家未來、權力倒向,往小了說關乎沐家的香火和她為人母親的榮辱。
沐王妃和婆婆沐老夫人,面和心不和。沐老夫人天天盯著京城里的貴女們,眼底閃著尋孫媳婦的賊光。沐王妃早就發誓要趕在那老太太前面有所行動,務必把沐斌的婚事牢牢掌控在手。
沐斌還不太明白,沐王妃眼睛一轉一翻,已經將他的終身大事,從前到后捋了個遍。
沐王妃提裙走了幾步,又覺得這樣離去反而讓沐斌多心就不好了。她退回來,對兒子道:“其實,母妃剛才確實在等你回來。”
沐斌一挑眉:“不想社稷大事了?”
沐王妃飛快地整理好了措辭:“六月十九觀音生日,這里有觀音會,我想帶你去看看。等觀音會的這段時間反正沒別的事,我們也要跟周圍幾家走動走動才是。來了這么久,不能關著大門,不與人往來。”
沐王的勢力在南面,很少和越地的紳貴往來。這次來上虞,正好可以走動一下。王妃的嫡親二姐夫身居杭州,坐鎮越地十年,把他小表弟帶出來,也是借小表弟守備兒子的身份方便開道。
沐斌點頭:“母妃打算從哪家開始?”
“隔壁的阮家吧。”沐王妃隨便指了一家圓謊。
觀音會,在上虞已有百年歷史,起因有縣志可循。
大意是說某年某月發大水,百姓流離失所,莊稼顆粒無收,眼看小幾個月過去,大家家里的存糧都快吃盡,大水依然沒有退去的意思。
大家懷疑是水怪作祟,要選童男童女投河祭祀。
但誰家的孩子不是寶貝疙瘩呢?實難挑選,于是抓鬮,就這樣選出的一雙男女恰好是一個母親的孩子。
那母親寧愿自己投河,也不想失去孩子?墒呛⒆硬猾I祭,大家沒活路。她又沒有辦法補救。
祭祀之前的一天晚上,母親跪在月下,懇請天上的菩薩可以聽到她的心聲,救救她的一雙孩子,也救救這一地走投無路的百姓。
第二天,那雙孩子被投了大水,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忽然,在滾滾大浪之間一道金光閃現,那對孩子被光華托出水面,同時出現的還有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以及她腳下踩著的被降服的魚怪。
自那之后,每年觀音生日那天,縣城會搬出觀音廟里最大的觀音像,并自城中孩童中選出金童玉女一對,立在像側,高頌贊歌。
最初,金童玉女從百姓家中挑選,后來書院落成,資助書院的鄉紳和資助觀音會的是同一批人,金童玉女也變成了從書院學生中選。女娃到了金釵豆蔻的年紀,多有窈窕之風了,因此玉女要從金釵豆蔻班里選出成了默認的規則。
這屆金釵豆蔻班一共有二十個姑娘,先前已經篩過一回,最后有五個姑娘入選,阮媛也在其中。
按道理,她在外形篩選的時候就該被淘汰。好死不死,聲樂選拔之前,書院內有一輪匿名選投,民意呼聲最高者可以晉級終選。被刷下去的姑娘們都默契地選了阮媛,反正乘勢頂走哪一個,她們都不虧。
阮媛莫名躺進聲樂選拔,付佳兒激動地握著她的手說:“太好了,媛媛。你的嗓音資質一直是最好的,一定能拿到玉女的名額。”
扮金童玉女的人選要在觀音會上唱一天《慈悲咒》是一直以來的傳統,但她要被選上,一定是有史以來身材尺寸最特別的一個玉女。
阮媛很是煩悶。
今日的最后一堂課是聲樂。
夫子坐在書案后,中氣十足:“觀音會玉女的終選在等會兒下學之后,要比賽的記得到唱音堂去比唱功。其他人就不要跟去了,人多,場面太雜亂。比賽結束后,最終人選會張榜出來,明日一早來看也是一樣。”
即使不能旁觀,大家也極激動,這事不光是玉女人選揭曉,更重要的是觀音會那天書院會放一天假呀!那是整個上虞的節日,禮炮響,花燈掛,還有廟會走起來。
一片嘰嘰喳喳聲中,夫子復看了下名單,道:“付佳兒不在名單上,初選那段時間,你錯過了。幾個夫子商量下來,覺得挺可惜。等會兒你一起去唱音堂吧。”
啥?
原本就躁動的教室里炸開了鍋,沒進初選直接入終選,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付佳兒也是又喜又驚。
喜的是之前整整一年,她都在為選上玉女暗地里努力,練唱功修身段,行坐立禮,無一處不用心。可到初選的時候因隨家里人出遠門而錯過,她委屈過,也懊惱過,本已經打定主意接受現實,沒想到這會兒柳暗花明又一村。
驚的卻是這破例的機會怎么會落到她身上?
付佳兒下意識地往阮媛處看去,知曉自己心思,又能幫得上忙的只有阮媛,莫非這事是阮媛請她父親……
阮媛的座位空著,因為書法寫得好,整個下午她都被教書法的夫子拉去幫忙抄書,據說教書法的夫子打算抄一套經書在觀音會上捐贈給寺里。
另一個要去終選的同窗來拉付佳兒:“佳兒,我們現在去唱音堂,你也一塊兒走吧。”
“阮媛去抄書了,也不知道等下是不是知道在唱音堂選人。”
“沒事的吧,書法夫子本來也是這次甄選的評委,應該知道在唱音堂終選才是。”
“那……那我就不給她留字條了。”
付佳兒放下筆,幾人有說有笑地往唱音堂走去。
書院里有一片湖,唱音堂就造在沿湖堆砌到水面的假山上。夏日里,四面窗戶打開,湖風颯爽,望出去一片汪澤,連綿著碧葉蓮花,被譽為書院八景之一。
假山下有山洞,山上一段石階,蜿蜒而走。
要上唱音堂,需拾級而上。付佳兒擔心選人得花不少時間,等久了要去方便的話上下石階又太麻煩,便讓同伴們先上去。
假山不遠處的書樓,有廁軒。
付佳兒推開最里一間,人才剛進去,隔壁兩間有人走出來。
“你說她一個販子的女兒,是怎么爬進終選的?”
“販子?我們書院還收販子的女兒?”
是兩個年輕姑娘的聲音,付佳兒不欲聽人閑話,摸出鏡子準備整理儀容。
卻聽前頭一個說話的人道:“哎,你以為付家打一開始就是有鋪子的?她家早先靠倒賣南北貨賺了些小錢,才盤下如今的店面,做賣布繡花的小生意。越地是絲織繁盛之地,這類小店多如牛毛,今天倒閉一家明天能開出三家來。”
那姑娘說到這,“嘖”了一聲:“這種人家,在書院一群本地紳貴之中根本不值一提,祖上又沒有庇蔭,怎么就偏偏給她額外提拔上了終選?”
“那有什么,我娘說,她這種面瓜子的人,狐貍精投胎,天生就會弄男人。”
兩人眼神一對,笑出聲來。
付佳兒氣得臉色煞白,推門想要沖出去,卻聽其中一人語氣一轉:“她真靠那本事上去,我們也自有本事讓她下來。不過……”她語氣一頓:“她要是靠阮媛的路子得的機會,倒叫人要掂量掂量,是不是要忤逆阮家的意思了。”
“這你就想岔了,阮媛要幫她疏通到這地步,把人真頂到玉女的位置上,那阮媛這才叫綿里藏針,算計人算計到了骨頭里呢。”
“這話什么意思?我怎么琢磨不出來。”
“我表姨婆跟阮家老夫人走得很近的,聽她說這阮家姑娘個個都照著宗婦嫡妻的標準在培養,對內能管一族上下,對外談得了生意、撐得起門楣,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上,老夫人都不許她們露面。觀音會這種活動,什么鄉野走夫都能來得看得,那個玉女立在上頭叫他們看著瞧著還指指點點、念念叨叨的……你仔細算算,這算是好事的話……怎么阮家從沒出過觀音會的玉女?又為何阮家娶了那么多個媳婦,卻沒有哪個做過玉女?那阮媛不是有個探花郎的哥哥嗎?沒準兒姓付的貼著她,想近水樓臺做探花夫人呢。那阮媛幫她做了玉女,表面上是好姐妹,背地里不就斷了她進自家做嫂子的門路,又不撕破臉皮,又達了目的!”
“竟然還有這種事!”后頭的姑娘似乎驚訝得捂了捂嘴,“其他人家可都看著阮家呢,這進不去阮家眼的,豈不是也進不去趙家,陳……”
兩人聲音忽然就遠了,似乎是一起出了廁軒。
付佳兒反應過來推門追出去,要聽清楚她們說的是不是陳子鶴所在的陳家。還沒走兩步,被她用力推開的門,撞墻反彈回來,狠狠地扇了肩頭一下,連帶著她一直緊緊握在手里的小鏡子,脫手摔在地上,脆的一聲。
“誰在后頭?”外頭那兩個姑娘聽到聲音問道。
付佳兒也不管不顧了,捂著肩頭跑出去要跟她們掙個照面。對方驚覺有人偷聽,卻已經跑開,只留下兩片裙角一閃而過,付佳兒想要再追也來不及了。
打轉許久的淚水終于憋不住,連帶著胸腔里的不甘和屈辱也都噴薄而出,整個人淚如雨下。
她的好姐妹真算計她了嗎?付佳兒扭頭想去問個究竟,差點兒撞在迎面而來的人身上。
那人急忙剎住腳步:“姑娘!”
付佳兒一驚,睜眼瞥見是個年歲不大的面生書生。這書齋雖然分了男女分院,也有明文規定不可隨意串門,但男學生到女書齋這邊來幫夫子做事之類的事情時常發生。付佳兒連忙捂住臉,側開身去,藏起狼狽。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撞見一個姑娘在此地痛哭,讓他當作看不見走開,顯然是不可能的。這姑娘剛才淚眼蒙眬的一眼,猶如梨花仙子落入凡塵,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付佳兒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慌忙去找帕子。奇怪,平日里一直隨身的手帕,這會兒卻怎么都找不到。
肩頭被輕碰了一下,眼前一方緞帕泛著瑩瑩光澤——是書生將自己的帕子遞來。
“干……干……干……干凈的,你拿去擦一下吧。”書生口吃,語氣卻極真摯。
付佳兒略微猶豫了一下,接過帕子。
絲滑的緞帕,握在手里有微微涼意。家里開綢布繡花店的付佳兒摸出這是只有官身人家才可用的真緞。陳子鶴所在的陳家,因為沒有官身,只可以穿布衣或者假緞。
付佳兒背身拭干臉上的眼淚,聲音甜中帶。“弄臟了公子的帕子,等往后……再洗干凈還您。”
她本就生得美,此番落淚,嬌美的臉龐上風華不減,反而因為哭泣,眼眶和鼻尖發紅的模樣,更加惹人憐惜。
書生看得都有些癡了,一癡更加口吃。
“沒……沒……沒……沒事,你盡管用。你……你……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哭……哭……哭呀?”
提到這事,眼淚又涌上來,付佳兒忙用手帕按了按眼睛。
可把書生嚇壞了:“哎……哎……哎,我不是故……故……故……故……故意要問的,你別……別……別……別……別哭呀!不要再想那些難過的事情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難過的事情哭……哭……哭……哭……哭是沒用的,要不你說出來,我幫你想……想……想……想……想……想……想辦法。”
付佳兒透過手帕,看見他又想上前安慰,又覺得口吃著安慰不好,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明明是個長相斯文、干干凈凈的男子,手足無措的時候又有一分孩子氣。
雖然口吃,卻也——挺好玩的。
她不覺抿起嘴角。
這一笑,猶如雨后荷花剎那綻放,尚有露珠在陽光下閃爍。
書生不禁伸手拭去她遺忘在腮旁即將落下的淚珠,那神情舉止干干凈凈,絲毫沒有褻瀆之意。
付佳兒一驚,雙頰緋紅地側開臉:“小女一時情緒失控,讓公子見笑了。”
“啊,沒什么,女孩子……女孩子本就是水做的嘛。”書生撓頭一笑,女孩細膩的皮膚猶如凝脂,微涼的感觸,帶著淚水的濕意,仿佛還留在指尖。
“公子為何會到女子書院?是……有事嗎?”
那人這才恍然,想起自己落到此處的緣由:“我跟我表哥來的,剛才不知怎么跟他走散了,這下可……可……可……可好,回頭非……非……非……非被他說不可。”
那語氣,顯然被他表哥說是件非?膳碌氖隆
付佳兒忍俊不禁:“小女不知道公子的表哥在何處,想來公子與他剛剛走散,彼此之間不會離得太遠。那我帶公子到書院的大路上去,到那里公子再問問其他人是否見到您表哥,好嗎?”
“那就有勞姑娘了!”那人對她深深一揖,呆氣之余,倒也禮數周全。
這里本就和貫穿書院,拆分書院東、西兩側分院的大路不遠。過了幾個轉彎,書生就眼尖地看到了立在樹蔭下的表哥。
他一襲黑衣,周圍的蔭綠遮得住他的面容,卻擋不住那周身散發著的一種不太妙的氣息,簡直就像一尊閻羅。
完了,表哥生氣忽然見不到他了。他愛亂走,又有迷路癥,不知要被表哥罵得多慘,他可不想再被表哥看到自己由姑娘領路才走出困境。
書生忙對付佳兒揖一禮:“我大概認得怎么走了,多謝姑娘。”
“公子客氣。”付佳兒捏了捏衣袖里對方的帕子,婉聲告辭。等走開幾步,沒聽見他追上來,她往身后看去。
只見那書生一步三蹦,早已跑得老遠。
一陣失望涌上心頭。
真呆!她想,竟然想不到要看著她先離開。
明朝小吃貨 作者簡介
陸續,本名張丹,女,中共黨員。上海市作協會員,蘇州市作協會員。就職于蘇州工業園某上市外資企業。出版作品有《你不了解的北宋史》《宋朝三百年》《孝莊皇太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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