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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枕(全三冊) 版權信息
- ISBN:9787545556346
- 條形碼:9787545556346 ; 978-7-5455-5634-6
- 裝幀:平裝-膠訂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山河枕(全三冊) 本書特色
網文大神扶華、女王不在家、蓬萊客力薦!
古風權謀×甜虐蘇爽×高能養成;可鹽可甜霸氣御姐&武力值爆表高顏小奶狗
晉江文學城2019年*具影響力作者,35億積分,20萬收藏,點擊破千萬
入選晉江網2018古言組十大佳作,獲VIP強推獎章;連載期內長期位于古言類VIP金榜前三,完結后半年仍在金榜首頁
誰道女子不能一枕山河?!故事背景宏大,節奏明快,人設豐滿,劇情虐心。從白帝谷七萬人之死,徐徐鋪開亂世畫卷。男女主感情細膩,英雄熱血VS兒女情長在作者筆下得到完美平衡。
山河枕(全三冊) 內容簡介
上輩子,楚瑜為了顧楚生,逃了御賜的婚,走了千里的路,卻仍落了個病死他鄉的下場。重生到十五歲,楚瑜正在逃婚的路上,她毅然回頭,嫁進了衛家大門。
她知道衛家會幾近滿門戰死,只留下一個十四歲的幼子衛韞。她也知道衛韞會撐起衛家,未來成為權傾朝野、人稱“活閻羅”的鎮北王。只是,那段路如地獄,衛家走得太慘烈、太辛苦。
她暗暗發誓,不能重蹈覆轍、虛度一生,她要成為衛家說一不二的大夫人,陪著衛韞走過這段*艱難的時光,讓衛氏百年忠骨不再受辱。
不承想,楚瑜竟真的成了衛家說一不二的“大夫人”。
山河枕(全三冊) 目錄
上卷
一 我夫君衛珺何在?!
二 生死衛家人
三 以身為燭,照此世間
四 來是我自己選的,走也得我自己選!
五 沙場生死赴,華京*風流
六 是精心設計,還是有口無心?
七 完了,坑哥了!
八 如今我來了,你隨我走吧
九 去長公主府,怎的如入龍潭虎穴一般?
十 以后你要的,我都會給得起
十一 大俠,您得對我負責啊
中卷
十二 守住鳳陵,朕就還人
十三 踏平北狄,接她回家
十四 但求同生,亦能共死
十五 上輩子文顧武衛,這輩子也當如此
十六 讓他逾越,僅此一次
十七 嫂子也是可以繼承的?!
十八 愿得盛世太平,許以江山為聘
十九 送完你這段路,我再走
二十 順手救了位夫人
二十一 我喜歡年齡大一點的男人
二十二 唯有相思苦
二十三 嫂嫂,等我回來
二十四 要么你殺了我,要么你嫁給我
下卷
二十五 昔日少年,可撐天地矣
二十六 待我加冠之日,可能為我一舞?
二十七 我這一輩子,都只是衛七郎
二十八 人都愛少年,可人都會長大
二十九 左前鋒沈佑,愿降
三十 我不惹事,可我也不怕事
三十一 阿瑜,我回來了
三十二 這天下,只喜歡你一個
三十三 沒有辜負對方,亦不曾虧待自己
三十四 衛家軍楚瑜,在此守城迎戰!
三十五 她不會背叛,也不能背叛
三十六 來世間走一遭,值得了
三十七 許多人一輩子,連一次真正的喜歡都不曾有過
三十八 你在之處,便是漫漫余生
番外
孩 子
趙 順
趙 玥
宋世瀾
魏清平
顧楚生
楚臨陽
山河枕(全三冊) 相關資料
章 我夫君衛珺何在?!
屋外輕雨微寒,淅淅瀝瀝的雨聲混雜著誦經之聲落入耳中,讓楚瑜的神志有些恍惚,昏昏欲睡。她身上帶著涼意,膝下有如針刺一般疼,似乎是跪了許久。
外面是熟悉又遙遠的吵鬧聲。
“她馬上要出嫁了,這樣跪著,跪壞了怎么辦?!“我聽不得你說這些道理不道理的,我且只問,她如今可曾半步邁出將軍府了?!既然沒有,有什么好罰?!
“如今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你們到底是要如何?”女人的聲音里帶了哭腔,“非要逼死阿瑜才肯作罷嗎?!”
是誰?
楚瑜的思緒有些渙散。她抬起頭來,面前是神色慈悲的觀音菩薩,香火繚繞而上,讓菩薩面目有了那么幾分模糊。
這尊玉菩薩像讓楚瑜心里有些詫異,因為在她祖母去世之時,這尊像就作為陪葬隨著葬下了。而她祖母去世至今,已近十年。
若說玉菩薩像讓她吃驚,那神志逐漸回歸后,聽見外面那聲音,楚瑜就更覺得詫異了。因為那聲音,分明是她那四年前過世的母親的!
這是哪里?!她心中驚詫,逐漸想起那神志不清前的后一刻。
那應該是冬天,她躺在厚重的被子里,周邊是劣質的炭燃燒后產生的黑煙。
有人卷簾進來,帶著一個不到八歲的孩子。來人身著水藍色蜀錦裁制的長裙,外籠羽鶴大氅,圓潤的珍珠耳墜垂在耳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起伏。她已經年近三十,卻仍舊帶著少女獨有的那份天真明媚,與躺在病床上的楚瑜截然不同。
楚瑜與面前的女子是一前一后同日出生的,然而她尚容貌如初,楚瑜卻已似暮年滄桑。雙手粗糙,滿是傷痕,面上因長期憂愁而細紋橫生,一雙眼里全是死寂絕望,分毫不見當年將軍府大小姐的那份颯爽英姿。
那女子上前來,恭恭敬敬地給楚瑜行禮,一如在將軍府中時一般:“姐姐。”
楚瑜已沒有力氣,她遲鈍地將目光挪向那女子身邊的孩子,靜靜地看著他。然而,那孩子看見楚瑜,沒有分毫親近,反而退了一步,頗有些害怕的模樣。
楚瑜呼吸遲了些,那女子察覺到她情緒起伏,推了推孩子,同他道:“顏青,叫夫人。”
章 我夫君衛珺何在?!
屋外輕雨微寒,淅淅瀝瀝的雨聲混雜著誦經之聲落入耳中,讓楚瑜的神志有些恍惚,昏昏欲睡。她身上帶著涼意,膝下有如針刺一般疼,似乎是跪了許久。
外面是熟悉又遙遠的吵鬧聲。
“她馬上要出嫁了,這樣跪著,跪壞了怎么辦?!“我聽不得你說這些道理不道理的,我且只問,她如今可曾半步邁出將軍府了?!既然沒有,有什么好罰?!
“如今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你們到底是要如何?”女人的聲音里帶了哭腔,“非要逼死阿瑜才肯作罷嗎?!”
是誰?
楚瑜的思緒有些渙散。她抬起頭來,面前是神色慈悲的觀音菩薩,香火繚繞而上,讓菩薩面目有了那么幾分模糊。
這尊玉菩薩像讓楚瑜心里有些詫異,因為在她祖母去世之時,這尊像就作為陪葬隨著葬下了。而她祖母去世至今,已近十年。
若說玉菩薩像讓她吃驚,那神志逐漸回歸后,聽見外面那聲音,楚瑜就更覺得詫異了。因為那聲音,分明是她那四年前過世的母親的!
這是哪里?!她心中驚詫,逐漸想起那神志不清前的后一刻。
那應該是冬天,她躺在厚重的被子里,周邊是劣質的炭燃燒后產生的黑煙。
有人卷簾進來,帶著一個不到八歲的孩子。來人身著水藍色蜀錦裁制的長裙,外籠羽鶴大氅,圓潤的珍珠耳墜垂在耳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起伏。她已經年近三十,卻仍舊帶著少女獨有的那份天真明媚,與躺在病床上的楚瑜截然不同。
楚瑜與面前的女子是一前一后同日出生的,然而她尚容貌如初,楚瑜卻已似暮年滄桑。雙手粗糙,滿是傷痕,面上因長期憂愁而細紋橫生,一雙眼里全是死寂絕望,分毫不見當年將軍府大小姐的那份颯爽英姿。
那女子上前來,恭恭敬敬地給楚瑜行禮,一如在將軍府中時一般:“姐姐。”
楚瑜已沒有力氣,她遲鈍地將目光挪向那女子身邊的孩子,靜靜地看著他。然而,那孩子看見楚瑜,沒有分毫親近,反而退了一步,頗有些害怕的模樣。
楚瑜呼吸遲了些,那女子察覺到她情緒起伏,推了推孩子,同他道:“顏青,叫夫人。”
孩子上前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夫人。”
楚瑜的瞳孔驟然收縮。大夫人?什么大夫人,分明自己才是他的母親!分明自己才是十月懷胎將他生下來的那個人!“
楚錦……”楚瑜的聲音顫抖著,本想脫口罵出,然而觸及自己妹子那從容的模樣,她驟然發現,謾罵并不會有作用。此時此刻,她早已失去了手中的劍、心中的劍,她想要這個孩子喚一聲母親,須得面前這個妹妹許肯。
她懇求地看著楚錦。楚錦明了她的意思,卻是笑了笑,假裝不知,上前掖了掖她的被子,溫柔道:“楚生一會兒就來,姐姐不必掛念。”
楚瑜知曉,楚錦是不會讓她聽到顧顏青的那聲“母親”了。她一把抓住楚錦,死死地盯住她。
楚錦則靜靜地打量著她,許久后,緩緩地笑了。她揮了揮手,讓人將顧顏青送了下去,隨后又低頭瞧向楚瑜的眼睛:“姐姐看上去,似乎不行了呢。”
楚瑜說不出話來。楚錦說的是實話。她不行了,她的身子早就敗了。
她曾多次向顧楚生請求,想回到華京去,想看看自己的父親——這輩子對她好的男人。然而顧楚生一次次將她的請求駁回。如今她將不久于人世,顧楚生終于回到乾陽來,說要帶她回華京。
可是她回不去了,她注定要死在這異鄉。
楚錦瞧著她,神色慢慢冷漠。“恨嗎?”她平淡地開口。
楚瑜用眼神給了她回復。怎么會不恨?她本天之驕子,卻一步一步落到了今日的地步,怎能不恨?
“可是,你憑什么恨呢?”楚錦溫和地出聲,“我有何處對不起你嗎,姐姐?”
這話讓楚瑜愣了愣。楚錦抬起手,如同年少時一般,溫柔地覆在了楚瑜手上:“每一條路,都是姐姐自己選的。阿錦從來聽姐姐的話,不是嗎?是姐姐要私奔嫁給顧楚生,阿錦幫了姐姐。是姐姐要為顧楚生掙軍功,上戰場敗了身子,與他人無干。是姐姐一廂情愿要嫁給顧楚生,沒人逼姐姐,不是嗎?”
是啊,是她要嫁給顧楚生。當年顧楚生是和楚錦定的娃娃親,可她卻喜歡上了顧楚生。那時候顧家蒙難,顧楚生受牽連被貶至邊境,楚錦來朝她哭訴,怕去邊境吃苦。她見妹妹對顧楚生無意,于是要求自己嫁給顧楚生,而楚錦代替她,嫁給鎮國侯府的世子衛珺。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用一門頂好的親事換一個誰見著都不敢碰的落魄公子。疼愛她的父親自然不會允許,而顧楚生本對她無意,也沒答應。沒有人支持她這份感情,是她自己想盡辦法跟著顧楚生去的昆陽,是顧楚生被她這份情意感動,感恩于她危難時不離不棄,所以才娶了她。
她陪著顧楚生在邊境度過了艱難的六年,為他生下孩子。而顧楚生本也非池中物,他步步高升,回到了華京,一路官至內閣首輔。
如果只是如此,那也算段佳話。可問題就在于,顧楚生心里始終記掛著楚錦,而楚錦代替她嫁去的鎮國侯府,卻在不久后滿門青年戰死沙場,只剩一個十四歲的衛韞獨撐家門。那時候楚錦不愿意為衛珺守寡,于是從衛家拿到休書,恢復了獨身。
顧楚生遇到了楚錦,兩人舊情復燃,重修于好。這時候楚瑜哪里忍得?于是,在楚錦進門之后,她大吵大鬧,因嫉妒失了分寸,一點一點消磨了顧楚生的情意,終被顧楚生以侍奉主母的名義,送到了乾陽。
在乾陽一待六年,直到她死去,滿打滿算,她陪伴了顧楚生十二年。
楚錦問得是啊。她為什么要恨呢?顧楚生不要她,當年就說得清楚,是她強求;顧楚生想要楚錦,是她仗著自己曾經犧牲,就逼著他們二人分開。他們或許有錯,但千錯萬錯,錯在她楚瑜不該執迷不悟,不該喜歡那個不喜歡她的人。
風雪越大,外面傳來男人急促而穩重的步子。他向來如此,喜怒不形于色,你也瞧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男人打起簾子進了屋來。
他身著紫色繡蟒官服,頭戴金冠,看上去消瘦了許多,一貫俊雅的眉目間帶了幾分凌厲的味道。他站在門口,止住步子,風雪夾雜灌入,吹得楚瑜一口血悶在胸口。
她驟然發現,十二年,再如何深情厚誼,似乎都已經放下。看著這個男人,她發現自己早已不愛了,她的愛情早就消磨在了時光里,只是她放不下執著。她不是愛他,她只是不甘心。
想通了這一點,她突然如此后悔這十二年。十二年前她不該踏出那一步,不該追著這個薄情人遠赴他鄉,不該以為自己能用熱血心腸,焐熱這塊冰冷的石頭。
她緩慢笑開,好似尚在十二年前,她還是將軍府英姿颯爽的嫡長女,手握長槍,神色傲然。
“顧楚生,”她喘息著,輕聲開口,“若得再生,愿能與君,再無糾葛!”
顧楚生的瞳孔驟然緊縮。只見楚瑜說完這一句,一口血急噴而出,楚錦驚叫出聲,顧楚生急忙上前,將人一把攬進了懷里。
他雙手微微顫抖,沙啞地出聲:“阿瑜……”
若得再生……
楚瑜的腦子里回蕩著自己死前的后心愿,恍然間明白了什么。巨大的狂喜涌入心中,她猛地站起身來。旁邊正在誦經的楚老太君被她嚇了一跳,只見她踉蹌著扶門而出,沖到大門前,盯著正在爭執的楚大將軍夫婦。
楚夫人謝韻正由楚錦攙扶著,與楚建昌爭執,楚建昌已瀕臨暴怒邊緣,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道:“鎮國侯府何等人家,容你想嫁誰就嫁誰?顧楚生那種文弱書生,與衛世子有何可比?莫要說衛世子,便就是衛家那只有十四歲的衛七郎,都比顧楚生強!別說要折了鎮國侯府的顏面,哪怕沒有這層關系,我也絕不會讓阿瑜嫁給他!”
“我不管你要讓阿瑜如何,我只知道她如今被你打了還在里面跪著!”謝韻紅著眼,“這是我女兒,其他的我不管,我就要她平平安安的。今日她若跪出事來,你能還我一個女兒?!”
“她自幼學武,你太小看她。”楚建昌皺起眉頭,“她皮厚著呢。”
“楚建昌!”謝韻提高了聲音,“你還記不記得她只是個女兒家!”
“所以我沒上軍棍啊。”楚建昌脫口而出。
謝韻氣得抬起手來,整個人臉漲紅,正要將巴掌揮下,就聽得楚瑜急促又欣喜的呼喚聲:“爹,娘!”
那聲音不似平日,而是包含了太多,仿佛是旅人跋涉千里而來,歷經了紅塵滄桑。兩人微微一愣,扭過頭去,便看見楚瑜急促地奔過來,猛地撲進了楚建昌的懷里。
“爹……”溫暖驟然而來,楚瑜幾乎要痛哭出聲。
還活著,大家都還活著。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她的人生,完全還可以,重新來過。
楚瑜突如其來的撒嬌嚇了楚建昌一大跳,他的反應是,這孩子是不是跪壞了?畢竟楚瑜自幼跟他習武長大,和一般的姑娘家有些不同,從來沒這么哭哭啼啼、扭扭捏捏過。她喜歡顧楚生,就什么好的都給著他。顧家因著為謀反的秦王說話而獲罪,所有人躲都躲不及,她就能在自己即將出嫁前給顧楚生送錢送信,還要跟著他私奔去邊境。
這個膽子,是大得沒邊了。不過好在這件事被楚瑜的貼身侍女告訴了楚建昌,他才在楚瑜逃跑的前一刻將她攔了下來,沒讓她犯下大錯。
想到這里,楚建昌又板起臉來,冷著聲道:“想清楚沒?還沒想清楚,就繼續去跪著。”
“想清楚了!”
楚瑜知道楚建昌問的是什么事兒。她捋了捋記憶,現在應該是在她十五歲的時候。十五歲那年,她由皇上賜婚,許嫁鎮國侯府世子衛珺。婚事定了下來,三媒六聘,眼看著就要成親了。結果也是在這時候,謀反了半年的秦王終于被擒入獄,而顧楚生的父親曾經受恩于秦王妃,便為秦王家眷說了幾句求情話,引得圣怒。顧楚生的父親被砍頭,而剛剛步入朝堂的顧楚生也受到牽連,被貶至邊境,從翰林學士變成了一個九品縣令。
楚瑜得知此事心中焦急,恰巧楚錦來同她哭訴,不愿陪著顧楚生去邊境受苦,于是姐妹倆一合計,讓楚瑜先跟著顧楚生私奔,等楚瑜跑了,楚家沒辦法,只能讓楚錦頂上,嫁到鎮國侯府去。
楚錦也是嫡女,但不是嫡長女。與一貫舞刀弄棒的楚瑜不同,楚錦自幼跟著謝韻學詩作賦,加上容貌昳麗,是華京大半公子日思夜想的正妻人選。將楚錦嫁去鎮國侯府,以衛家和楚家的關系,衛家大概也不會說什么。
兩人算計得好,于是遣小廝先給顧楚生報了信,讓顧楚生離開那天在城門外等著。眼見著就要到時間了,結果楚瑜爬墻的時候被楚建昌逮了個正著。之后,楚瑜跪了一晚上,是楚錦說動了謝韻,將她帶回房間,然后又偷偷放跑了她,她才有機會快馬加鞭一路追上已經走了的顧楚生。
而這一次,楚瑜是絕不會再跑了。她果斷地同楚建昌道:“我不跑了,我好好等著嫁給衛世子!”
楚建昌狐疑地看了楚瑜一眼,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轉變了心思,琢磨著她是不是想欺哄自己。然而自家女兒向來是個直腸子,騙誰都不騙自家人,想了想,又看著楚瑜明亮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楚建昌也心疼,便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先去休息吧。后日你就要成親了,別再動什么歪腦筋。反正那顧楚生也已經走了,你啊,就死了這條心吧。”
“嗯。”楚瑜點了點頭。旁邊的楚錦走過來攙扶住她,楚瑜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想收回手,卻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動作。楚建昌見楚瑜低頭,卻以為她是在難過,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衛世子比顧楚生強,你見了就知道了。感情都是相處之后才有的,你別抗拒,爹不會害你。”
“我知道。”楚瑜再次點頭,真心實意。
衛世子衛珺,以及整個衛家,都是保家衛國的錚錚男兒,哪里是玩弄權術的顧楚生能比得上的?不過,雖然此刻的楚瑜也想和衛珺培養感情,但估計是不會有機會了——想到衛家的命運,她倒生出了那么幾分惋惜。
見楚瑜沒什么精神,楚建昌擺了擺手,讓謝韻和楚錦扶著她回去了。
謝韻一路都在說著些勸慰的話,大概就是讓她死了對顧楚生的心思,為人父母,總希望自己女兒過得好些。楚瑜沒說話,只靜靜地聽著。這位母親雖然后來也做了些荒唐事,偏袒楚錦一些,但卻也是真心對她的。只是手心手背的肉,總是有一些厚,有一些薄。
她沉默著,由楚錦扶著回到了臥房。下人伺候她梳洗之后,她便躺到床上,準備睡覺。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她要蓄養精力,然后好好規劃一下,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她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的路,只要追隨著顧楚生就可以了。如今驟然有了嶄新的選擇,她竟然有那么一些不知所措。
合眼沒有片刻,她便聽見了楚錦的聲音。楚錦端著藥走進來,屏退了下人,隨后來到了楚瑜面前。她放下藥碗,坐到床邊,溫和地道:“姐姐。”楚瑜慢慢睜開眼,看見了楚錦擔憂的神色,“姐姐,你還好嗎?”
那樣的神色不似作偽,楚瑜心神一晃,忍不住思索,或許十五歲的楚錦對于她這個姐姐,還是有著那么幾分溫情的。
見楚瑜不答話,楚錦靠近了她,又小聲道:“姐姐,顧大哥讓人帶了話來,說他等著你。”
聽到這話,楚瑜猛地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楚錦。
顧楚生等著她?不可能。當年的顧楚生根本就不在意她,收到書信后他甚至還提前了半天,快馬加鞭地離開了華京,又怎么會等她?是哪里出了差錯?
楚瑜盯著楚錦,思索片刻后,便明白了過來。顧楚生是不可能說這樣的話的,而楚錦希望自己離開,好騰出鎮國侯府世子夫人的位子給她,所以她故意說這樣的話,給楚瑜希望,讓楚瑜趕緊離開。
上輩子她沒這樣說,是因為上輩子的楚瑜不需要她給希望,就選擇了頭也不回地離開。可這輩子的楚瑜卻明確地向楚建昌表示要嫁到衛府去!
楚瑜想笑。這個妹妹,果然從來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先。然而她忍住了已經涌到唇邊的笑意,板起臉來,皺著眉頭道:“這樣的話,你莫要同我再說了。”
“姐姐?”楚錦有些詫異,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楚瑜平淡地繼續道:“我想明白了,我與衛世子乃圣上御賜的婚,我若逃婚,哪怕衛家看在楚家面子上不說,圣上不說,但這畢竟是欺君枉法,而衛家心中也會積怨。”
的確,后來楚家的敗落,與此不無關系。衛家雖然在楚錦嫁過去不久后滿門青年戰死沙場,卻留下了一個“殺神”衛韞。那少年十四歲就縱橫沙場,十六歲滅北狄為父兄報仇。后來的朝廷,幾乎就是“文顧武衛”的天下。
而衛韞這個人睚眥必報,恩怨分明。當年對他好的人,他都涌泉相報,對他壞的人,他也不會放過分毫。楚家前有李代桃僵讓楚錦嫁給衛珺,后有楚錦落井下石離開衛家,走時還與衛老太君起了齷齪,氣得老人家大病一場,這些事兒衛韞全都記著,在平步青云后,一一報復在了楚建昌的身上。如果不是顧楚生對楚家還照拂一二,楚建昌又豈能安安穩穩告老還鄉?
想起衛韞的手段,楚瑜忍不住有些膽寒。她用左手壓住了自己的右手,抬眼看向楚錦,滿眼憂慮道:“妹妹,我們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置家族于不顧。”
楚錦被楚瑜說得哽了哽,憋了半天才強笑著道:“姐姐說得是。阿錦只是想,這是賠上姐姐一輩子的事,用姐姐的幸福換家族,阿錦覺得心疼。若能以身代姐姐受苦,阿錦覺著,再好不過。”
去衛家受苦?誰不知道現在的衛家正得圣寵,如日中天,衛家自開國以來世代忠烈,乃四世三公之高門,家教雅正,家中子弟個個生得芝蘭玉樹,那衛世子就算不是秀的一個,也不會讓楚錦吃虧。算起來,這門親事,還是楚家高攀。
楚錦為了說服她,真是什么話都說得出來。想到衛家后來的犧牲,聽到楚錦這樣的話,楚瑜心里有些不適,嚴正了神色道:“衛家滿門忠烈,為國拋頭顱灑熱血,能嫁給衛世子是我的福氣,只是我之前被蒙了心眼,如今我已醒悟,你便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若再讓我聽到,別怪我翻臉!”
楚錦被楚瑜說得啞口無言。看著面前人一臉正直的模樣,楚錦簡直想提醒她,昨晚她還在和自己謀劃著如何私奔一事。然而她心知這位姐姐武力強悍,心思簡單,認定了一件事就不會回頭,若多做爭執,動起手來恐怕自己要吃虧。于是楚錦艱難地笑了笑,道:“姐姐能想開便好。我看姐姐也已經累了,藥放在這里,阿錦先告退吧。”
楚瑜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沒再說話。
楚錦恭敬地退出來,剛走到庭院中,便冷下神色來,捏緊了拳頭。
如今楚瑜不肯私奔,她難道還真的要嫁顧楚生不成?!不行,她絕不能嫁給顧楚生。世子夫人當不了,她也絕不能跟著顧楚生到邊境去。從邊境回華京,從九品縣令升遷回來,她美好的年華,怕都要葬送在北境寒風之中了。
就在楚錦暗自盤算著自己的未來時,顧楚生正坐在城門外的馬車里,靜靜地閱讀著的邸報。他染了風寒,一面看,一面輕聲咳嗽。父親逝世,牽連被貶,這位天之驕子驟然落入塵埃,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手足無措,不想這個少年卻展現出了一種超常的從容。他似乎是在靜靜等候著誰,不慌不忙。
旁邊的守門護衛有些不耐煩,道:“顧公子,該走了。”
顧楚生抬眼看了城門一眼,給了小廝一個眼神。小廝趕緊上前去,又給了護衛一兩銀子,賠笑道:“大人再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遲等到日落,”護衛皺起眉頭,“不能再拖了。”
聽到這話,顧楚生亦皺起了眉頭。
日落。他回想了一下上輩子楚瑜追上來的時間,他……應該能等到的。想到這個名字,他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外人都以為面對家族的一切,他毫不畏懼,其實并不是。他少年時面對這一切,的確是惶惶不安,自暴自棄。是那個姑娘駕馬而來,在夜雨里用劍挑起他的車簾,她朗聲說出的那句話——“你別怕,我來送你”——給了他所有勇氣。
但年少時的他并不知曉自己朦朧的內心,只以為自己討厭她滿身汗臭,不喜她不知收斂,厭惡她與兵營軍士談笑風生。于是,她追逐,他躲避。他一直以為自己心里住著的該是楚錦那樣純潔無瑕的姑娘。
直到她死在他面前。
回想到那一刻,顧楚生覺得心臟驟然被人捏緊。他閉上了眼睛,試圖用緩慢的呼吸平息這份痛楚。
楚瑜的死,是他對她愛情的開始。死后才知,無人再駕馬踏雨相送的人生,有多么難熬;才知道當年他的厭惡,其實是嫉妒,是對不知名感情的惶恐,是少年人對于羞澀的反擊。她死去越久,他對她的感情就越執著,越深。直到他死于衛韞劍下,那一刻,方才覺得解脫。
一覺醒來,他回到了自己的十七歲,他欣喜若狂。
真好。他睜開眼,彎起眉眼。他又能看到那個活生生的楚瑜了。這一次……他一定會好好陪伴她。
然而,顧楚生在城門外一直等到日落,都沒見到楚瑜的身影。與記憶中不一致的事讓他忍不住有些擔憂,這時護衛也再沒有了耐性,強行拉過馬車,不滿地道:“走了!”
顧楚生看著人來人往的城門,深吸了一口氣,終于起程。
沒事,楚瑜一定會來。他告訴自己。他知道自己此番回來必然會引起一系列變故,但十五歲的楚瑜對他的感情有多深,他是知道的。上輩子她來了,這輩子,一樣會來。
然而,事實上顧楚生滿懷希望踏上自己的官路時,楚瑜正在睡著美覺。
一覺醒來,她就收到了楚錦派人送過來的消息,說顧楚生已經離京了。
楚瑜倒不是很關心顧楚生離京與否,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這位妹妹,何時這么神通廣大了?她現在對外面的消息一點都不知道,楚錦卻連顧楚生什么時候離的京都清楚。這樣確切的消息,應該是楚錦從顧楚生那里得到的,也就是說,其實那些年,顧楚生和她的聯系一直沒斷過。在她說著她對顧楚生沒有任何情意、讓楚瑜和顧楚生私奔的時候,她卻一直保持著和顧楚生的聯絡。
楚瑜抬手將手中的紙條扔進火爐,同來傳信的侍女道:“同二小姐說,這種事以后不必跟我說了。規矩不用我說太多,她心里很清楚。”說著,楚瑜抬頭,瞧向那侍女,冷聲道,“將軍府要臉,讓她自己掂量著些!”
侍女不知道紙條內容,被楚瑜說得有些發蒙。待她慌慌張張離開后,楚瑜看著炭爐里明明滅滅的火光,忍不住嘆息了一聲。這張紙條,讓她對自己的這位妹妹也差不多是徹底死心了。
楚錦這兩面三刀的性子,并不是未來養成的,而是壞在了骨子里,壞在了根里。當年楚瑜喜歡顧楚生,但因著他是楚錦的未婚夫,那么多年,她從來沒有表現出來。她沒有多說過一個字,甚至日常相處也會刻意避開他,圣上賜婚,她就答應,她自認做得極好,因此就連當年她追著顧楚生到昆陽時,顧楚生本人都是蒙的。
如果不是楚錦哭訴,如果不是楚錦求她,她又怎么會去苦等顧楚生?一面說著自己不喜歡,鼓勵姐姐去尋求真愛,一面又與顧楚生藕斷絲連……楚瑜有些無奈,她不明白楚錦為什么會是這個性子,明明同樣出身將軍府,明明同樣是嫡小姐,怎么她會有與自己這般不同的性格?
楚瑜想了一會兒,也不愿再多想下去,趁著剛剛回來,她找了筆墨來,開始回憶上輩子所有她記得的大事。既然重新回來了,她自然是不能白白回來的。
短期來看,的事莫過于衛家滿門青年戰死沙場。
當年七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楚錦嫁給衛珺的當日,邊境急報送往華京,衛珺隨父出征。衛家一共七個孩子,包括小的衛七郎衛韞,都跟著上了戰場。所有人都以為戰神衛家會像以前一樣在不久后凱旋,然而一個多月后,傳來的卻是七萬精兵在衛家帶領下被全殲于白帝谷的消息。
衛韞扶柩回京,于大理寺受審,因為此次戰役失利,是鎮國侯衛忠不顧皇令強行追擊北狄逃兵所致。于是各大世家紛紛表明與衛家脫離關系,除了二公子衛束的夫人蔣氏自刎殉情,其他各房夫人、侍妾均自請離去。衛韞代替父親、兄長給這些人寫了和離書,一時之間,衛家樹倒猢猻散,偌大侯府只剩下衛韞和衛老太君,帶著五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楚瑜當時跟著顧楚生遠在昆陽。昆陽是北境第二線,亦是糧草運輸要地,楚瑜那幾年間多次幫著顧楚生往前線運輸糧草。然而楚瑜聽聞白帝谷戰事,也已經是衛家人都死了之后的事情了。當年衛家人具體怎么死的,因何而死的,她的確不清楚。
她只知道,后來國舅姚勇臨危受命,駐守白城,后卻棄城而逃。各地均起戰亂,備受牽制,朝中無人可用之際,衛韞于牢獄之中請命,負生死狀上了前線。
要么贏,要么死。
而后衛韞凱旋,回來那一日,提著姚勇的人頭進了御書房。他出來之后,皇帝為衛家所有戰死的男兒,都追加了爵位。
她不希望衛家人死。衛家的那些鐵血男兒,不該死。
楚瑜捏著筆,眼里帶了寒光。她細細寫下所有她記得的關于衛家的片段,力圖還原當年的事。
一直寫到接近天明,謝韻帶人端著盤子走了進來。此刻將軍府已經掛滿了紅燈,張貼了紅紙。謝韻看見正在寫東西的楚瑜,著急地道:“你這是在干什么啊?馬上就要成親了,還不好好休息,明天我看你怎么過!”
“母親,不妨事。”楚瑜將那些紙扔進了炭爐里,梳理了一夜,所有細節都在她腦中盤過,已無比清晰。她從容轉身,看見侍女準備的東西,含笑道:“是喜服?”
“是啊,趕緊換上吧。”謝韻有些不滿,但看著自家女兒歡歡喜喜的樣子,那些不滿也被沖淡了不少,招呼了人進來,伺候著楚瑜開始梳洗。
沐浴、更衣,擦上桂花頭油,換上大紅色金線繡鳳華袍。而后楚瑜便端坐在鏡前,由侍女上前來為她化妝。
這時楚錦端了梳子進來,走到謝韻旁邊,同謝韻道:“母親,梳發吧。”謝韻看著鏡子里的楚瑜,沙啞著聲音同楚錦道:“你瞧瞧她,平日都不打扮,今日頭一次打扮得這樣好看,便是要去見夫君了。”說著,謝韻拿起梳子,抬手將梳子插入她的發絲,低了聲音,“日后去了衛家,便別像在家里一樣任性行事了。嫁出去的女兒終究是吃虧些,你在衛家,凡事能忍則忍,別多起爭執。”
若換作往日,聽到這番話,楚瑜大概是要和謝韻爭執一下的。然而如今聽著謝韻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她那點爭執的心都散了去,嘆了口氣,只是道:“女兒知道了。”
謝韻點點頭,抬手開始給楚瑜梳發:“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謝韻一面給楚瑜梳發,一面含了眼淚。末了,她有些壓抑不住,似是累了一般,由楚錦攙扶著走到了一邊。侍女便上前來給楚瑜盤發,然后為她戴上了鳳冠。
屋里眾人忙碌著時,天已漸漸亮起來,外面傳來了敲鑼打鼓之聲。一個侍女急急忙忙沖進來,歡喜地道:“夫人,大小姐,衛家人來了!”
聞言,謝韻站起身來,似是要出去,然而剛踏出門,又驟然想道:“不成不成,他們還有一會兒。”于是她又折返回來,同屋里女眷一起等候。按著習俗,衛家人來迎親,楚家這邊會設一些刁難之事,一直要等到了時辰,才會讓楚瑜出去。于是外面熱鬧非凡,楚瑜一干人等在屋里候著,心里不由得癢了起來。
楚錦畢竟還是少女,聽著外面的聲響,小聲道:“母親,不如我出去看一下吧?”
這話一出來,大家都起了心思,所有人都看向謝韻,謝韻不由得笑起來:“你們這些個沉不住氣的,不過就是迎親,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楚瑜在心里琢磨著。上輩子她的婚禮十分簡陋,和顧楚生在昆陽,就在院子里請了兩桌他的下屬,掀了個蓋頭就算了事了。顧楚生曾經說會給她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可她等了一輩子。
等了一輩子的東西,總有那么幾分不一樣。楚瑜壓著心里那份好奇,同謝韻道:“母親,我們便出去看看吧。”
“你這孩子……”謝韻笑著推了她一把。說話間,就聽外面有爭執吵鬧之聲,隨后便看見兩個少年在房頂上打了起來。楚錦驚呼出聲來:“是二哥!”
楚家一共四個孩子,世子楚臨陽,二公子楚臨西,剩下的就是楚瑜和楚錦兩姐妹。楚家將門出身,楚臨陽還因著身份有些顧忌,楚臨西則早就沒給衛家人客氣地動起手來。
女眷們擁到窗戶邊,爭相探出去頭去看屋檐上的人,楚瑜也同謝韻、楚錦一起走到門前,仰頭看了上去。
只見楚臨西穿著一身藍色錦袍,看上去頗為俊秀。而他對面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四出頭,身著黑色勁裝,頭發用黑白相間的發帶高束,穿得雖然干凈利落,但身上那股子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傲氣卻絲毫不遜于楚臨西。
楚臨西本就生得已算好看,而對面人卻生得更加俊朗。眼如星月,眉似山巒,丹鳳眼在眼角處微微向上,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昳麗。然而少年神色端正嚴肅,便只留那如刀一般銳利的氣勢,直逼人心。
那是華京世家公子難有的肅殺嚴謹,猶如北境寒雪下盛開的冰花,美麗又高冷。
楚瑜的目光凝在了那少年身上,一瞬間,她仿佛是回到了上輩子。那日是她次,也是一次,那么近距離地看這個人。彼時他已經是名震天下的鎮北王,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手握兵權,權傾朝野。
她被顧楚生送離華京那日,風雪交加。他駕馬回京,黑衣白氅,面色冷然。那時候的他比現在生得硬朗許多,也不似此刻這樣,眼中尚含著少年人的稚氣和勃勃朝氣。
他的目光冷如寒冰深潭,駕馬攔住她的馬車。
“顧夫人?”他的語調沒有起伏,雖然是詢問,卻沒有半點懷疑,早已知曉車簾之后的人是誰。
楚瑜讓人卷起車簾,坐在馬車里恭敬地向他行禮,平靜地回道:“衛大人。”
“顧夫人往哪里去?”
“乾陽。”
“何時回?”
“不知。”
“顧夫人,”衛韞輕笑,“后悔嗎?”
楚瑜微微一愣。衛韞看向遠處:“顧夫人可知,當年衛府上門提親前,家中人曾來詢問,楚家有二女,兄長心慕哪位。兄長說,他喜大小姐,因大小姐習武,日后待我成年,他若不敵,可帶妻上陣……成親前一夜,兄長一夜未眠,同我吩咐,楚家好武,若迎親時動了手,我須得讓著些。”說著,他轉頭看向她,“顧夫人與令妹不同。令妹趨炎附勢,乃蠅營狗茍之輩,顧夫人卻愿舍御賜圣婚,隨顧大人遠赴北境,征戰沙場。可惜顧夫人有眼無珠,我兄長待夫人如寶珠,夫人卻不屑一顧。”
“夫人走至今日,”他的目光平靜,“可曾后悔?”那時候楚瑜輕笑,她迎著對方的目光,神色坦然:“妾身做事,從來只想做不做,不想悔不悔。”
青年沒有說話,他靜靜看了她許久,淡然出聲:“可惜。”
她沒有回話,只恭恭敬敬跪坐著,看那青年打馬離開。
如今,楚瑜仰著頭,看著衛韞和楚臨西過招。他手上功夫明顯是高出楚臨西很多,卻與楚臨西糾纏許久,讓得不著痕跡。楚瑜不由得彎起嘴角,從旁邊花盆里撿了一顆石子,朝著楚臨西就彈了過去。
石子彈在楚臨西身上,楚臨西不防,當場翻了下去。只聽他號叫出聲:“衛七郎你陰我!”
衛韞站在屋頂上呆了片刻,隨后反應過來,朝著楚瑜的方向看過去。便看見那女子身著喜服,頭戴鳳冠,斜靠在門邊,手里拿著一塊石頭,上上下下扔著,笑得好不正經。
衛韞旋即明白發生了什么,粲然笑開。他朝楚瑜拱了拱手,隨后縱身躍下。楚臨西正和衛家其他兄弟在鬧,楚臨陽在調和,衛韞迅速繞到了衛珺后面,小聲說了句:“大哥,嫂子可漂亮了!”
衛珺穿著喜袍,雙手負在身后,面上假裝淡定,身體卻不著痕跡地往衛韞靠了靠,小聲地道:“你見著了?”
“楚臨西就是被嫂子打下來的。”衛韞說到這里,頗有些憂愁,“大哥,我覺得以后我可能真打不贏你們夫妻倆了。”
衛珺彎眉笑開:“那是自然,你大哥的眼光能錯?”
說話間已到了時辰,楚建昌也不再耽擱,抬了手,楚臨陽趕緊招呼楚臨西和其他衛家人站列在兩邊。內院里,侍女慌慌張張沖進來,急忙給楚瑜蓋上蓋頭,扶著楚瑜往外走去。
出得院外,只見衛珺站在正前方,衛韞和二公子衛束站在衛珺身后,其余人等分列幾排站在這三人后面,楚家人則站在臺階上。站在右首位的禮官唱和出聲:“開門迎親——”
大門緩緩打開,楚瑜身著喜袍,由楚錦攙扶著,出現在眾人眼前。她眼前一片通紅,什么都看不到,只聽喜樂鞭炮之聲在耳邊炸開,而后一截紅色的綢布被遞到了她面前,她聽見一個溫雅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的聲音說道:“楚……楚……楚姑娘……”
楚瑜輕笑,她握住紅綢,溫和地出聲:“衛世子,別緊張。我跟著您。”
衛珺的心驟然安定,他握著紅綢,忐忑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沒有選錯人。鎮國侯府的世子夫人,理當是這樣的人,用一句話,便能讓他從容而立。
而面前人平靜的情緒也讓楚瑜很放心。她沒瞧見這個未來丈夫的模樣,但從他遞過來的手來看,大約也不會太差。她被他拉著送入花轎,他一路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個需要倍加呵護的嬌弱女子。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過去三十多年,在所有人心里,她都是一位錚錚女子,不需要憐惜,也不用寵愛。顧楚生對她從來都是相敬如賓,甚至更多的是上司對下屬那樣冰冷的態度。
楚瑜坐在花轎里,偷偷掀起簾子,想去看前面的衛珺。然而衛珺駕馬走在前方,她反而是一眼看見了守在邊上的衛韞。衛韞察覺到楚瑜的動作,朝她勾了勾唇角,眼里全是了然的笑意,似乎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
楚瑜仿佛是被人看穿了心思,還是被一個小孩子看穿心思,心里不由得有些尷尬,趕緊放下蓋頭和轎簾,乖乖坐了回去。
坐回轎子里后,楚瑜開始盤算。上輩子邊境消息抵達華京就是在這一日,但具體是在哪個時間,楚瑜卻是不大知道。邊境如今危急,衛家是適合出征的人選,她很難阻止衛家人上戰場。衛珺或許可以試一試以新婚之名留下,其他人卻的確沒什么理由。
那只能從預防他們戰敗入手。聽聞當年是因為衛忠追擊殘兵卻中了圈套,這一次,如果衛家好好守城,應該就不會有此災禍。
楚瑜思索著,聽著外面吹吹打打了許久,轎子終于停了下來。沒一會兒,她聽見轎簾被人猛地掀開,在一片哄笑聲中,那一方紅綢又被遞了過來。
這次衛珺沒有結巴,笑著道:“楚姑娘,我帶你進去。”
楚瑜握住紅綢,看著腳下,被衛珺拉著往前。她走得穩當,衛珺提醒得細致,周邊是衛家子弟竊竊私語的聲音,雖然小,卻也足以讓她聽到。許多都是半大的孩子,帶著朝氣道:“聽說嫂子好看。”
“小七說的,特別漂亮。”
“能比那個美人楚錦漂亮嗎?”
“小七眼光很高的,肯定比楚錦漂亮!”
…………
楚瑜聽著衛家人率真的言語,面上忍不住帶了笑意。衛珺也聽到了,略有些尷尬。他知道楚瑜習武,想著她肯定也是聽得到的,于是在扶著她過火盆的間隙,衛珺在她旁邊小聲道:“你別生氣,等一會兒我去收拾他們。”
楚瑜聽到這話,實在有些忍不住,笑出聲道:“無妨的,他們這樣,我很喜歡。”
衛珺聽到楚瑜帶笑的聲音,雖然還沒見到楚瑜的樣子,卻也會想,這樣的姑娘,一定是很好看的。他心里有些期待,帶著楚瑜來到了大堂上。
兩人依著禮官的唱和聲拜了天地。這一路很順利,楚瑜心里高興,對衛家的生活也多了那么幾分期待。她內心很平靜,一種從容放松的歡喜在她直起身來時蔓延了開來。她沒有嫁給顧楚生,一切,便都不會重來。
她站在衛珺面前,很想掀開蓋頭看一看面前這個男人。她猜想衛珺比她高上半個頭,憑直覺,他應該是個稍稍文弱一點的男子。見楚瑜站著沒動,旁邊人上來要扶她回房中。這時衛束上前來起哄道:“大哥,趕緊去掀蓋頭吧,別喝酒了!”
“對對,”其他公子跟著大喊,“大哥快去掀蓋頭!我們不要你喝酒!”
“去去去!”衛珺紅了臉,同他們道,“按規矩來,一邊兒去!”說著,他又有些擔心楚瑜不高興,扭過頭小聲道,“楚姑娘,你先去等一會兒……”
“世子一會兒就來嗎?”楚瑜小聲開口。
那聲音柔軟清脆,衛珺心里軟成一片,小聲道:“嗯,不會很久。”
“那世子答應我,”楚瑜的聲音里帶了幾分鄭重,“無論發生什么,一定要盡快回來。”覺得這話有些突兀,她又小聲道,“妾身等著世子回來挑蓋頭。”
衛珺起初有些疑惑,隨后便明白了,楚瑜怕是不喜歡被這蓋頭蓋著。他小聲道:“你若不喜歡這蓋頭,別人不在,你便取下來等我。衛家沒有這么多規矩。”說完,他又擔心楚瑜會以為他要在外多加停留,便加了一句,“我會盡快回來。”
楚瑜點點頭,由其他人扶著回了房,衛珺回過身去,開始招呼賓客。
楚瑜回房之后,便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她的確不喜歡這蓋頭,可她喜歡衛家。衛珺待她上心,她便愿意用自己能做到的好去回報衛珺。
坐在床上,她有些無聊,便開始幻想。她不是個記仇的人,上輩子的事既然在這輩子沒有發生,她也不愿為此苦惱。顧楚生已經離開華京,她也嫁到了衛家,如今她和顧楚生、楚錦的過去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朝前看。
今天來看,衛家果然如傳說中那樣好相處,她日后在衛家,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等一會兒衛珺回來,她便以新婚之名試試看能不能讓衛珺留下,就算不能,她也要試試跟著衛珺一起到前線去,哪怕去不了,她提醒了讓他們別追殘兵,或許也就不會出什么事。
衛家只要此戰勝了,日后她和衛珺便可以好好過日子。她知道未來十二年的朝事變遷,可保衛家于不敗之地。衛家好好的,衛韞大概也不會成為日后那尊“殺神”。她今日見著這少年,還是如鳥雀一般歡喜的孩子,應該也會長成他大哥那般溫雅的將軍吧?
楚瑜思索著,思緒已經有些遠了。等了半天,旁邊的侍女見她一動不動,便上前來詢問道:“少夫人是否需要吃些糕點?”
“不用了……”楚瑜溫聲開口。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戰馬嘶鳴之聲,以及匆忙的腳步聲。楚瑜心中一緊,她猛地掀開蓋頭,朝著外面走去。
侍女被她驚到,上前攔她,焦急地道:“少夫人,您這是要去哪里?”
楚瑜不敢表現得太過奇怪,畢竟未卜先知這種事讓他人知道,她怕是要被當作妖孽一把火燒了。于是她只能壓住自己的焦急,皺著眉道:“我聽到外面有戰馬之聲,怕是出了事,我去看看。”
“少夫人不必擔憂,”侍女笑起來,“世子會處理好一切,少夫人在此等候即可。”
“我放心不下。”楚瑜推開侍女便往外走去,冷著臉道,“我必須去看看。”
她不知道衛家的房舍的布局,只能朝著喧鬧聲的方向走去。此時外面腳步聲越發急促,人也多了起來,侍女追著楚瑜,臉上全是焦急,試圖去拉她:“少夫人!少夫人您還沒掀蓋頭,您……”
侍女話還沒說完,外面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后衛韞便從轉角處出現。他身穿鎧甲,尚帶著稚氣的眉目之間全是肅殺。楚瑜停住步子,捏緊了拳頭。衛韞看著面前這身著鳳冠霞帔的女子,迎上對方了然的眼,果斷單膝跪下,朝著楚瑜行了個軍禮,將手中一塊玉佩恭敬地奉上,平靜地道:“前線急報,少將軍奉命出征,命末將將此玉交于少夫人,吩咐少夫人,會凱旋,無須擔憂。”
聽到這話,楚瑜看見了衛韞雙手捧著的玉佩。那玉佩被撫摸得光滑無比,顯然是貼身佩戴之物。她抬手握住玉佩,抬眼看向外面:“衛世子在哪里?”
“少將軍已起程。”衛韞的聲音小了些,似乎也是知道,新婚之日出征,對于女方而言是多大的打擊。他想了想,正想安慰什么,便看見楚瑜猛地沖了出去。她跑得極快,喜服翻飛在風中。衛韞愣了愣,隨后反應過來,追著楚瑜也沖了出去,焦急地道:“嫂子!”
楚瑜沒回答,她一路狂奔到大門前,抬手抓了一個將士便扔下馬來,搶了馬就沖了出去。這一幕將衛家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衛韞追出來,學著楚瑜的樣子也搶了馬追出去,他們這才反應過來。
“那是世子夫人?”
“是少夫人?!”
在所有人驚詫之際,楚瑜卻是格外冷靜。她的馬打得太快,風割在臉上如刀劃過一般疼。
衛韞緊隨在她身后,他全然沒想過,這位嫂子的騎術竟如此精湛。他艱難地喊出聲:“嫂子!你別追了,追上去也沒用啊!大哥會回來的,你別擔心!”
楚瑜還是沒說話。她知道出城的路線,從華京帶兵出城往北境去,必然是走北門。她一路繞道捷徑,終于從山上看到了那疾馳的隊伍,夾著馬就從山坡上俯沖了下去。衛韞嚇得肝膽俱裂,琢磨著這嫂子要是在這里出了事,他該怎么向父兄交代。他咬著牙跟著楚瑜沖下山,卻見楚瑜已經直接沖到了官道上,一人一騎逼停了隊伍。
衛家人看著這突然出現的紅衣女子,都愣了,隨后又看見跟著而來的衛韞,衛忠上前,有些不敢相信:“小七,這是……”
“父親。”楚瑜朝著衛忠行了個軍禮,恭敬地道,“兒媳失禮了。”
聽了這話,衛家軍眾人面上五顏六色。看著這人的喜服和衛韞,大家就有了猜想,沒想到來者真的是楚瑜。而衛珺在衛忠身后,整個人都蒙了。隨后他便看見楚瑜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微雨細細密密,楚瑜手握韁繩,大紅色廣袖喜服染雨帶塵。
她微微仰頭,提高了聲音,朗聲開口:“我夫君衛珺何在?!”
衛家軍紛紛低頭,不敢抬頭。衛珺硬著頭皮,駕馬出列,艱難地出聲:“我……我在。”
衛珺出得列來,大家都有點尷尬。被妻子追著出來,放誰身上都不是件體面事。
楚瑜看著衛珺,只見面前的青年清秀溫雅,和她想象中一樣,更像個書生,不像武將。他生得普通,比不上未來衛韞那份驚了整個大楚的俊美,卻讓楚瑜心里覺得格外喜歡。
她靜靜地看著他,捏著韁繩道:“夫君可還記得你承諾過我什么?”
衛珺不言。楚瑜駕馬來到他的身前,抬手將蓋頭放下,身子微微前傾:“世子曾答應過我,會回來挑蓋頭。”
周圍聽到這話的人都愣了愣,衛珺的手指微微一顫。他看著面前烈烈如火的女子,心里仿佛是被重重撞擊了一下。本是媒妁之言,本也只是盡一份責任,卻在這一刻,憑空有了那么幾分漣漪。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一點一點掀開了楚瑜的蓋頭。楚瑜垂著眼簾,在光線重新進入視線的那一刻,她抬眼看向他。明眸孕育春水,她粲然笑開:“夫君,日后妾身的一輩子,就系于夫君一身了。”
衛珺沒有說話,心跳快了幾分。只見楚瑜坐直了身子,平靜地道:“妾身愿隨夫出征。”
“不可。”衛忠率先開口,“我衛家斷沒有讓女子上戰場的道理!”衛家不乏將門出身的妻子,卻的確從來沒聽說哪一位跟著自己夫君上過戰場。
楚瑜還想再爭:“父親,我自幼習武,以往也曾隨家父出征……”
“那是楚家。”衛忠皺了皺眉頭,想了想,放軟了口氣道,“阿瑜,你想護著珺兒的心情我明白,但男兒有男兒的沙場,女子也有女子的內宅。你若真是為珺兒著想,便回去幫著你母親打理家中事務,靜靜等著珺兒回來。”
衛忠是個大男子主義極重的人,對此楚瑜早有耳聞。然而此刻她看了一眼周邊將士的神色,哪怕是衛珺臉上也帶著贊同。對于這個結果,她早有準備,如今也不過是試一試。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衛珺:“好,我等夫君歸來。”
“你放心……”衛珺心里感動,聲音都忍不住有些低啞。他知道戰場多么兇險,以往一貫也不覺得什么,今日卻有了那么幾分不安。他低著頭道:“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好,”楚瑜點點頭,認真地看著他,“那你且記住,我在家等你,你務必好好保護自己。此戰以守為主,窮寇勿追。”
衛珺愣了愣,有些不明白,楚瑜盯著他,再次開口:“答應我,這一次無論如何,衛家軍絕不追擊殘兵。”
“父親不會做這種莽撞之事。”衛珺回過神來,笑道,“你不必多慮。”
“你發誓,”楚瑜抓住他的袖子,逼著他,小聲道,“若此戰父親追擊殘兵,你必要阻止。”
衛珺有些無奈,只以為楚瑜是擔心過度,便抬手說道:“好,我發誓,絕不會讓父親追擊殘兵。”
聽到這話,楚瑜放下心來,她松開衛珺的袖子,笑著道:“好,我等你回來。”說罷,她便果斷地讓開了路,同衛忠道,“侯爺,叨擾了。”
衛忠神色柔和,看見自己兒子娶了這樣一個全心全意對待他的妻子,他心里很是滿意。他點了點頭,同衛韞道:“小七,你送你嫂子回去。”說完,不等衛韞應聲,便帶領隊伍重新起程了。
楚瑜看著衛珺走遠,他身上的喜服還沒換下來,在隊伍里格外惹眼。衛韞陪著她目送衛家軍離開,等隊伍走遠后,才道:“嫂子,回吧。”這一次,他的言語里沒有了平日的嬉鬧,多了幾分敬重。
楚瑜回頭看他,見少年目光清澈柔和。她平靜地道:“追去吧,我不需要你送。”
“嫂子……”“你一來一回,再追他們會浪費太多時間,上了前線還要消耗體力,別把體力耗在這事兒上。”
衛韞有些猶豫,楚瑜則看向了衛珺離開的方向。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衛珺已答應了她不追擊殘兵,應該就不會發生什么了。可她總還是有那么幾分擔憂,雖然只有這匆匆一面,可她對衛珺是極為滿意的,這個人哪怕不當丈夫,作為朋友,她也很是喜歡。
她扭過頭去看著衛韞。衛韞當年活了下來,必然有他的法子。她看著他,認真地道:“衛韞,答應我一件事。”
“嫂子吩咐。”衛韞看見楚瑜那滿是期望的目光,下意識就應了,卻是連她要讓他做什么都沒問。只聽見楚瑜言語中帶了幾分請求:“好好護著你哥哥,你們一定要好好回家。”
——如果真的發生意外,那至少……不要只剩下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回來,獨身承受未來那些腥風血雨。
聽到這話,衛韞愣了愣,隨后便笑了。“嫂子放心,”他言語里滿是自豪,“您別看大哥看上去像個書生,他其實很強的。”楚瑜還要說什么,衛韞趕緊又道,“不過我一定會在戰場上好好護著他,要是他少了一根頭發絲兒,我提頭來見!”衛韞拍著胸脯,打著保票,明顯是對自己的大哥極有信心。
楚瑜有些想笑,卻還是憂心忡忡。她想了想,終于說:“去吧。不過記得,”她冷下了臉色,“衛家此次,一定要以守城為主,窮寇莫追!”
衛韞懵懂地點頭,駕馬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停了下來,回頭看向楚瑜:“嫂子,為什么你要反復強調這一點?”衛韞敏銳,衛珺覺得是楚瑜擔心過度,可衛韞的直覺卻不是這樣。
楚瑜不擅說謊,她沉默片刻后,慢慢地道:“我做了一個噩夢。夢里……你們追擊殘兵而出,于白帝谷兵敗,衛家滿門……只有你回來。”
聽到這話,衛韞瞬間冷下臉來。出征之前說這樣的話,是為大不祥,他有些想發怒,可楚瑜的神色卻止住了他。
卻見她神色里全是哀寂,仿佛這事真的發生了一般。于是他將那些反駁的話堵在唇齒之間,僵著聲說:“夢都是反的,您別瞎想。”說罷,那少年便轉過身,追著自己父兄去了。
他偶然回頭,看見的是那平原一路鋪至天邊,女子身后高城屹立,天地帶著秋日獨有的枯黃,女子紅衣駕馬,獨立于那帶著舊色的原野之上。她似乎是在送別,又似乎是在等候。清瘦的臉輪廓分明,細長的眼里從容平靜。
他此生見過女子無數,卻從未有一個人,美得這樣驚心動魄,落入眼底,直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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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目送衛家軍后一人離開,駕馬回了衛府。管家見她歸來,焦急地道:“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不好意思。”楚瑜點點頭,翻身下馬,同那管家道,“煩請您同夫人說一聲,我這就過去。”
管家從未見過如此出格的新娘子,對楚瑜本是不滿,但見楚瑜道歉態度誠懇,他心里舒服了不少,便恭敬地道:“少夫人放心,您先去洗漱吧。”說著,管家便安排了人領著楚瑜回到臥室。楚瑜簡單梳洗過后,換上一身水藍色長裙,便跟著下人來到衛夫人房中。
衛夫人本名柳雪陽,是衛忠的妻子,衛珺和衛韞的生母。衛家七個孩子,除了這兩個嫡出,剩下的五位里,老二衛束、老五衛雅是二房梁氏所出;老三衛秦、老四衛風、老六衛榮,均為三房王氏所出。
柳雪陽出身詩書之家,因身體不好,不太管事。而衛忠的母親——老婦人秦氏,當年不管小事,只管殺伐大事,于是家中中饋便落到了二房梁氏手中。嫁入衛家之前,謝韻曾將衛家的事好好交代過,說到柳雪陽,只是道:“這位夫人性子軟弱,耳根子軟,從沒發過什么脾氣,你不必太在意。反而是管事的梁氏,須得好好討好。”
新婦討好婆婆,這是后院生存之道,謝韻一輩子經營于此,這樣教導楚瑜,倒也并沒錯處。只是楚瑜自幼多在楚建昌身邊長大,對于謝韻這一套有些不大喜歡。柳雪陽是她婆婆,是衛家正兒八經的大夫人,她對梁氏如何敬重,對柳雪陽只能更甚。
更何況,誰說柳雪陽性子軟?當年衛韞下獄后,士兵查封衛府時羞辱到衛家女眷頭上,衛家女眷走的走逃的逃,那梁氏早就卷了錢財不見蹤影,便就是貞烈的衛束妻子蔣氏,也只是選擇了自盡。唯獨這位大夫人,提著劍直接殺了人,后被士兵誤殺于兵刃下,這才驚動了圣上。
雖說以命相搏的行為蠢了點,可她這樣書香門第出身的柔弱女子,竟能在絕境之下提劍抗爭,誰又能說她軟弱?
楚瑜心中對柳雪陽有贊許和敬仰,她整理了衣衫,恭恭敬敬站在柳雪陽的門口,等著下人進去通稟。
過了一會兒,下人帶著楚瑜進了房中。楚瑜沒有抬頭,她進門之后便一絲不茍地朝榻上之人行了禮,恭敬地道:“兒媳見過母親。”
上方傳來一個有些虛弱的女聲:“看上去倒也是個守規矩的,怎么就做出了這種混賬事兒呢?”
楚瑜沒有說話。柳雪陽被人扶著直起身來。她一動,便輕輕咳嗽起來,旁邊的侍女熟門熟路地上前給她遞上帕子。柳雪陽輕咳了片刻后,方才看向楚瑜,無奈地道:“身于將門,戰事常有。我知你新婚逢戰委屈,但這便是我衛家女人的命。我衛家兒郎保家衛國,我等不能征戰沙場報效國家,便好好居于內室,等候丈夫歸來,不能為了一己之私阻攔丈夫征戰前線,你可明白?”
聽了這話,楚瑜明白了。估計柳雪陽以為她是去攔著衛珺,不讓他上戰場的。于是她接口道:“母親說得是,兒媳也是如此作想。兒媳稍有武藝,因而想隨著世子到前線去,也可協助一二。”
聽到楚瑜如此說,柳雪陽驚詫之余,面上已好看了許多。她嘆了口氣:“是我誤會你了,難為你有這份心。不過打仗畢竟是他們男人家的事,身為女子,安穩內宅、開枝散葉才是本分。”說著,她招了招手,旁邊一個同柳雪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上前來,將一個盒子捧到了楚瑜的面前。
“這是見面禮。”柳雪陽的聲音溫和許多,看著楚瑜的目光也帶了柔情,“你進了我衛家門,便好好侍奉承言,我不會虧待你。”
承言是衛珺的字,衛珺如今已二十四歲,只是因著和楚家的婚約,一直在等著楚瑜及笄。楚瑜聽了這話,誠心誠意地道:“母親放心。”
柳雪陽打量著楚瑜,楚瑜垂著眼任她看了許久,終于聽上面人道:“好好歇息去吧。”
楚瑜應聲,恭敬告退。
退至庭院中,楚瑜重重地舒了口氣。她拿出衛韞交給她的玉佩,想起了衛珺。
這人,是個好人吧。她悠悠地想——
這輩子,一定會好起來的吧。
山河枕(全三冊) 作者簡介
墨書白,晉江超級積分作者,著有《山河枕》《長風渡》《長公主》《假貴族》等十部長篇小說作品,共計600余萬字。文筆細膩,注重構建文字畫面感,多關注于個人成長與世界的平衡相處等命題,擅長以小人物寫大情懷。
自創作以來,連續三年入選晉江年度盤點,作品常登晉江收入金榜及各大榜單前列。
人氣作品《山河枕》《長風渡》收藏量均超過二十萬,收入在晉江首頁金榜記錄保持前二十。分別售出影視版權、簡體版權、泰文版權、有聲小說版權、廣播劇版權等。
《長公主》、《圍堵男友少年時》(出版名:《圍堵可愛的他》)、《假貴族》(出版名:《燦爛的她》)、《琢玉》等均已簽約簡體出版,部分作品已售出影視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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