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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冊:新版 版權信息
- ISBN:9787506389167
- 條形碼:9787506389167 ; 978-7-5063-8916-7
- 裝幀:一般膠版紙
- 冊數:暫無
- 重量:暫無
- 所屬分類:>
生命冊:新版 本書特色
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平原三部曲3 , 一個土地背負者的心靈史 李佩甫長篇代表作《生命冊》的主題是時代與人。在從傳統鄉土到現代都市的巨大跨越中,李佩甫深切關注著那些“背負土地行走”的人們。他懷著經典現實主義的雄心和志向,確信從人的性格和命運中,可以洞見社會意識的深層結構。《生命冊》以沉雄老到的筆力塑造了一系列鮮明的人物形象,快與慢、得與失、故土與他鄉、物質與精神,靈魂的質地在劇烈的顛簸中經受縝密的測試和考驗,他們身上的尖銳矛盾所具有的過渡性特征,與社會生活的轉型形成了具體而迫切的呼應。《生命冊》正如李佩甫所深愛的大平原,寬闊深厚的土地上,誠懇地留下了時代的足跡。
生命冊:新版 內容簡介
《生命冊》的主題是時代與人。在從傳統鄉土到現代都市的巨大跨越中,李佩甫深切關注著那些“背負土地行走”的人們。他懷著經典現實主義的雄心和志向,確信從入的性格和命運中,可以洞見社會意識的深層結構。 《生命冊》以沉雄老到的筆力塑造了一系列鮮明的人物形象,快與慢、得與失、故土與他鄉、物質與精神,靈魂的質地在劇烈的顛簸中經受縝密的測試和考驗,他們身上的尖銳矛盾所具有的過渡性特征,與社會生活的轉型形成了具體而迫切的呼應。 《生命冊》正如李佩甫所深愛的大平原,寬闊深厚的土地上,誠懇地留下了時代的足跡。
生命冊:新版 節選
蟲嫂是老拐的女人。很難說她的個子了,也就一米三四的樣子或是更低。她結婚的那天,老拐牽著她走出來的時候,就像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孩子。老拐個子高,卻身有殘疾,一只腿瘸著,走的是“蚰蜒路”。所以,每當兩人走在一起的時候,就像一趕一趕的麥浪,給村人帶來了很多快樂。 記得,當眾人起哄,逼著兩人喝“交杯酒”的時候,老拐的腰彎成一弓形,蟲嫂踮著腳尖,高揚著下巴,顯得極不對稱,就像是一只老狼抱著一只小羊。全村人都笑了,笑得很開心。所以,蟲嫂自嫁到無梁的那一天,就是作為笑料存在的。拿現在的說法,她幾乎就是全村人的“開心果”。 那天夜里,一村人都在聽老拐的房…… 老拐說:天不早了,滅燈吧? 蟲嫂說:先說說,塌了多大窟窿? 老拐說:不多……那個,滅燈吧? 蟲嫂說:說說,我心里有個數。 老拐說:三百多。 蟲嫂說:恁多?咋花的? 老拐說:還有看腿的,四十七塊六。 蟲嫂說:你一不全活,我一小人國,咋還? 老拐說:慢慢還。都喂飽牲口了……先那個,滅燈。 蟲嫂說:不急。家里還有多少糧食? 老拐說:還有二十多斤紅薯干…… 蟲嫂說:就吃這? 老拐說:窖里還有些紅薯。 蟲嫂問:見面時,你身上穿那衣裳? 老拐說:借的。 蟲嫂說:自行車? 老拐說:借的。 蟲嫂說:縫紉機? 老拐說:豌豆家的,明天一早還。 蟲嫂說:還有啥不是借的? 老拐說:人。日他姐,你還睡不睡了?嗯? 蟲嫂說:……嗯。 老拐說:嗯嗯…… 蟲嫂說:挪挪。 老拐說:掐我干啥? 蟲嫂說:……挪挪你那壞腿。 老拐說:我還有好腿呢。 蟲嫂說:你到底幾條腿? 老拐說:要、滅了燈……三條。 于是,光棍漢們站在老拐家的后窗外,笑著大聲喊:滅燈!滅燈! ……燈果然就滅了。 在無梁,在男女之間,關乎“性事”,語言極為豐富。暗語很多。每一家的床頭上都有些創造。比如:“吃蜜蜜”、“吃蕎麥面窩窩”、“睡了再睡”、“倒上橋”,以及“啊、嗯、哎、嗨”之類……“滅燈”是老拐的創造。 第二天一早,當太陽掛在樹梢上的時候,遠遠望去,人們看見村口滾動著一個巨大的“刺猬”。那“刺猬”背對著朝陽,看上去毛炸炸的,還一歪一歪地滾動著。一直到近了的時候,人們才驚訝地發現,這是老拐家的新媳婦,背著一個大草捆。很能干哪。 老拐的新媳婦已把身上的新嫁衣脫下來了。她本來個小,身上穿著老拐的舊衣裳,背著這捆草,就像是一個滾動著的刺猬。爾后,當她去牲口院交草的時候,大隊會計五斗給她看的磅,稱出來竟有七十二斤!五斗“呀”了一聲,會有這么多?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就這新媳婦,蟲嫂,咬著牙,一只腳悄悄地踩著磅秤呢。于是,會計說,哎,腳,你那腳,挪挪。她擦了把汗,笑著,不好意思地把腳挪開了。再稱,五十二斤半。那時候一個壯勞力干一天才掙十分。隊里規定割六斤草算一分。扣了水汽,她一個人早上就掙了八分半。 稱了草后,大隊會計見她??上草筐就走,神色似有些慌張,遂起了疑心,就悄悄地跟著她……到了她家的院子,就看見她在灶火前扒開筐底,衣裳的下面,竟然在割草時還偷掰了村里五穗嫩玉米! 大隊會計即刻把這事告訴了老姑父。那時候村街里有個吃飯場,男人們都在飯場里蹲著吃飯。老姑父聽了,碗往地上一放,說:走。帶著民兵就往老拐家去了。可他走著走著,迎面看見墻上貼的大紅“囍”字,卻又站住了。老姑父搖搖頭,笑著說:算了。沒過三天,還算是新媳婦呢。改天還要回門……算了吧,下不為例。 民兵們見老姑父這樣說,忍不住都笑了,也就作罷。但新媳婦偷玉米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有人說:這女人,真不主貴。 在平原,新媳婦結婚三天回娘家,這是風俗。老拐送女人回娘家那天,說來還算是體面。老拐仍穿著借來的藍制服,頭戴藍帽子,手里推著借來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匣點心;新媳婦上身穿一紅燈芯絨布衫,下身是毛藍褲子,這女子個小屁股大,那褲子像個兜子,走起來像是兜著兩坨肉包子似的。兩人一前一后,仍是一浪一浪趕著走。 兩人一進飯場,立時就引起了哄堂大笑!人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噴了一嘴飯……兩人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又去看各自的身上,看來看去也不知人們笑什么。蟲嫂竟不怯,對著飯場的男人說:笑啥呢?沒見過串親戚?爾后又低聲對老拐說:走,趕緊走。老拐走不快,說:不慌。不慌。 眾人又笑。 蟲嫂的娘家是大辛莊的,離無梁只有六里地。不久,就有閑話從大辛莊那邊傳過來,說那天老拐車把上掛的點心是假的。那兩封點心,匣子是空的,還有那封貼,都是在代銷點花了五分錢買的,每個匣子里裝了兩穗煮熟了的嫩玉米。這一切都是為了撐面子,為了體面。傳話的人說,蟲嫂的娘當即哭了。她偷偷對她娘家一嫂子說:那老拐都窮成這樣?真是把閨女害了。咋嫁個這人? 閑話傳回村里時,村里人不怨老拐,只說這女人假氣。都說:呸,那玉米還是偷的呢。她就是個“蟲兒”。在無梁,“蟲兒”就是小的意思,也是低賤的意思。通常是對一些看不起的人的蔑稱。 就為這件事,剛嫁過來不久,蟲嫂就落下了很不好的名聲。從此,人們給她起了個綽號:小蟲窩蛋。簡稱:蟲嫂。 在無梁,蟲嫂就像是一個童話。 *初,人們戲稱她為蟲嫂。也不僅僅是蔑視,這里邊還有寬容和同情。每每她挑著一副水桶走出來,人們不由地就笑。她人小一號,水桶也是小一號的,從娘家帶來的。她挑水就像是走劃船步,踮著腳尖,磕磕碰碰,試試摸摸的。在井上打水時,她不讓人搭手,說:會。我會。就是轆轤把兒太長了。人們又笑。 在村里,蟲嫂割草、割麥都是一把好手,工分也是不少掙的。可她不會編席。她是無梁村惟一不會編席的女人。她身量小,指頭太短,編不了丈席,也試著編了幾次,每次都欠尺寸,不合格。收席點的老魏說:她的尺子小一號。那時候,糧食是隊里分的,而油鹽錢全靠編席來掙(編一張大席可掙一毛五分錢)。蟲嫂不會編席,就從娘家逮了一窩小雞,靠著“雞屁股銀行”,總算能換個油鹽錢。老拐腿瘸著,干不了重活。再加上兩人結婚時,老拐塌了一屁股的債,那日子就更加艱難些。 日子雖然難過,可也過了。她會爬樹,身量小,卻靈活,猴子一樣。春天里青黃不接的時候,就捋些槐花、榆錢,摻和著吃。她還會做“鯉魚穿沙”,就是玉米糝加榆葉兒煮著吃,我吃過一次,也挺香。這年夏天,隊里菜地先是少了一壟茄子,爾后又少了一壟辣椒。于是人人都懷疑是蟲嫂偷了,卻沒有證據。治保主任曾建議說:搜,挨家挨戶搜。卻被老姑父否決了。老姑父說:幾個茄子,算了。 再說,沒有多久,蟲嫂就懷孕了。挺著個肚子,也編不成席了。所以,她每每走出來時,身上總挎著一個草筐子。她身子重,走路一挪一挪,走走歇歇,很艱難的樣子(很久之后,人們才知道,那草筐是雙底的。她身上還縫了很多兜,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口袋)。 蟲嫂生下**個孩子后,頭上勒一方巾,三天就下地了。人們說,蟲嫂,可不敢哪,迎了風,就出大事了。她說,沒事。我皮實。 等到了這一年的秋天,谷子、芝麻、豆下來了。打場時,蟲嫂每天抱著吃奶的孩子到場里去晃一晃。接連幾天,就被人盯上了。于是干部們在場邊上攔住了她,在她的袖筒里、孩子的肚兜里,還有鞋窠舀里各倒出了半斤芝麻和黃豆!罪證終于查到了,就罰她在場里的石磙上站著,問她為啥偷芝麻? 她說:孩子饞了。 人們問她:你呢?你不饞? 她說:也饞。 人們說:饞了就偷? 她竟說:叔叔大爺們,饒了我吧。 一個結過婚的女人,竟一聲聲地喊人“叔叔大爺”,喊得人一怔,心也就軟了……人已一賤到底了,“叔叔大爺們”聽她這么求告,又看她如此小的身量還抱著個孩子,也就放過她了。說:以后可不能這樣了……就此,“小偷”的名義已坐實了。 奇怪的是,就蟲嫂這樣的小小身量,卻一拉溜生了三個孩:兩男一女。據說,每次生孩子,她睜開眼的**句話就問:全活么?接生婆怔了,說:啥?她說:查查胳膊腿啥的?接生婆告訴她:全活。她這才松一口氣。她個小,生怕生下的孩子“不全活”。也許是因為她個子低的緣故,她對“大”有無限的向往。她的三個孩子統稱為:國。大國,二國,三國(老三是女孩,也叫花,國花)。她生了一群“國”。她說是“國家”的“國”。全是嗷嗷待哺的貨色。由于頭生兒回了奶,她的三個孩子都是靠她嘴對嘴喂活的,她先把蒸好的紅薯嚼一嚼,爾后用嘴,或是手指頭抿在孩子的嘴里。當三個孩子牙牙學語、滿地滾的時候,她已經是村里有名的小偷了。 一個人一旦有了賊的惡名,她就是“賊”了。 此后,在我的記憶里,村口幾乎就是蟲嫂的“展覽臺”。每次放工回來,村里的治保主任都會把蟲嫂單獨留下來,當著眾人搜一搜。她割的草,她背的草筐,都要翻上幾遍。一旦查出了什么,就罰她站在一個小板凳上,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在乎,一摸,她就笑。再摸,她還笑,咯咯地笑。治保主任四下看看,說:老實些。她說:癢。治保主任嚇唬她:再不老實,捆起來。她說:真是癢。我胳肢窩兒有癢癢肉。治保主任問她:你要臉不要?她先說:要。又說:不要。治保主任問:那你要啥?她說:娃餓了。 一個小個女人,就那么讓她站在小板凳上,搖搖晃晃的,顯得很滑稽。每當這時候,總是有許多人圍著看,一般人是受不了這個的,多丟人哪。可蟲嫂在小板凳上站著,不管你搜出了什么,她都神色坦然,還笑嘻嘻的。人們勸她說:蟲嫂,你咋這樣?老不好啊? 她還是那句話:娃餓了。 此后人們也就習慣了。一天勞動下來,很累,在村口上拿蟲嫂逗逗趣兒,人們很快活。于是蟲嫂就成了人們日子里的“鹽”。日子很苦,人們還是笑嘻嘻的,有鹽。 人們都知道,她衣服上縫著很多的口袋,見什么拿什么。偷玉米,偷紅薯,偷場里的黃豆、綠豆、黑豆,偷……有一次,她竟然偷去了拴牛的“鼻就”。人們很奇怪,問她,你要那“鼻就”(牽牲口用的)干什么?就一節皮條拴個鐵圈子。她先是不說,問急了,說:我看那皮條怪結實。人問:你有啥用?她說:頭繩太費了。給國花扎個小辮兒啥的。人說:那么寬的皮條,怎么扎?她說:用剃頭刀(她還會剃頭,剃光頭,老拐的頭就是她給剃的)割成一溜兒一溜兒的,結實。氣得喂牲口的老料跳著腳罵娘! 當我仍在各家輪流吃派飯的時候,每次輪到老拐家,都要隔過去,或是餓上一天,那是因為他家的飯食實在是太差了。她家細糧少,紅薯多。我估摸著她家的紅薯有一半都是偷來的。她家五口人,老拐身有殘疾,是個吃貨。三個孩子也都是吃貨,只有她這么一個半勞力。麥子下來的時候,一屋子嘴,蝗蟲一樣,僅一個夏天就吃光了。所以她家日常的飯食頓頓都是黑乎乎的紅薯面餅子加上菜湯。蟲嫂手小,卻是一個拍餅子的高手,她把家里的紅薯面都在鏊子上拍成餅,掛在一個籃子里,餓了就拿一張。那餅子是壞紅薯又加了豆面、紅薯干面在鏊子上炕出來的,熱著吃還湊合。放干了的時候,吃著又硬又苦,難以下咽。三個孩子都說苦,不吃。老拐也不吃。這些黑餅子大多都是蟲嫂自己吃的,黑面餅子蘸辣椒水,只有她吃得。一屋嘴,怎么辦呢,也只有偷了。莊稼下來的時候,有什么就偷什么。偷成了她的習性,她的一種生活方式。要是一天不去地里拿點什么,她著急。 村里開“斗私批修”大會的時候,蟲嫂常常被勒令站出來。她就站出來。村民起哄說:看不見。看不見哦!于是,就讓她站高些。有一次竟讓她站在了桌子上,她就站在桌子上。她往桌上一站,人很袖珍,人們哄一下就笑了。有時候,有人喊:小人國,翻個跟頭。她真就在桌子上翻個跟頭,看上去就像是玩猴一樣。 搞“運動”的時候,蟲嫂還多次游過街。大隊治保主任押著她,脖子里掛著玉米,還有偷來的蒜和辣椒,甚至白菜蘿卜,紅紅白白,一串一串的,像是戴了項鏈似的……治保主任在前邊敲著鑼,她在后邊走,小短腿羅圈著,從東到西,再從南到北,一個十字街都走遍了,惹了很多人跟著看……人們說,蟲嫂的臉皮比城墻拐彎還厚呢。還有人說,這是蟲嫂,要是換了人,非上吊不可! 游街時,走到家門前,她的三個小屁孩子,一個個趴在墻頭的豁口處,偷偷地看她。蟲嫂也不在乎,還對著門里說:線哦,別蹭了那線。墻頭下,有蟲嫂在小學校偷來的粉筆頭畫的白線,那是給三個“國”量個頭用的,一共三道兒。那白道有擦過的痕跡,一痕一痕的,擦了再畫。她很害怕國們長不高,像自己一樣……這時村街上有人喊:老拐老拐,快出來。你出來看看,你媳婦披紅戴花!……老拐嫌丟人,躲在屋里,說啥也不出來。 蟲嫂是慣犯。哪怕是游過街之后,一到晚上,她就又出門去了。夜晚就像是蟲嫂的節日。一到晚上她就異常地興奮。她那小小的身量隱在夜幕里,有時拿著一把小鏟,有時還拖著一個麻袋,在無邊的田野里,凡是能拿的,她都背回家去。有人說,她真是土命。連土地爺都佑她。那無邊的褐土地就是她的依托,田野就是她的衣裳。連那些草兒、蟲兒、雜棵子都會給她以庇護。只要一進地里,花花眼,就不見了。 在田野里,蟲嫂就是一個魔。一個具有神性的偷兒。她在田野里如魚得水,青紗帳給了她充分的庇護和自由。一年四季,什么下來她偷什么。當豌豆還青的時候,飽滿著的汁液的時候,她專揀那*鮮*嫩的摘,挑*好的偷回家給孩子吃。她偷豌豆隨手薅一把格巴皮草,把摘下來的青豌豆纏上格巴皮草,捆成一把兒一把兒,包得嚴嚴實實的。草成了她隨處采用的繩子,誰也看不出來。有時候,她還會在莊稼地里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土窖兒,帶上一匣火柴,撿一些干樹枝兒,把偷來的嫩玉米或是紅薯就地放在窖窩里燒一燒(這樣連家里的柴火都省了),一邊燒一邊在四周割草,草割到一定時候,玉米、紅薯也就烤熟了,一個個包上桐葉,再用草裹了,拿回去給孩子吃。有一段時間,若是想知道她家孩子都吃了什么,看看嘴唇就知道了,三個“國”,那嘴唇一時是狗屎黃,一時草葉綠,一時又鍋底黑……按現在的說法,在那樣的年月里,她的孩子吃的全是“綠色食品”。 由于蟲嫂在村里名聲不好,提防她的人多,到處都是眼睛……可若是本村偷不成了,她就偷外村的。有一年,鄰村的瓜地被她多次光顧,一畝西瓜被她幾乎偷去小一半。鄰村人都認為是招了黃鼠狼了,還不是一只。不然,誰能背走半畝西瓜呢?這年夏天,蟲嫂家的三個“國”一個個肚子吃得圓嘟嘟的。奇怪的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連狗都被她收買了。每次她背著麻袋趁著夜色回村時,狗從來都沒有叫過。 一天夜里,老姑父突然對我說:丟,今晚我領你長長見識,捉鬼去。你見過鬼么?我說:沒見過。老姑父說:要不,咱當一回試試?我說:咋當?他說:就蹲在墳地的邊上,別吭聲就是了。接著又問:你怕不怕?我說,不怕……可我怕。 老姑父拍了拍我的頭說:沒事,有我呢。爾后,夜半時分,老姑父領著我潛入玉米田旁邊的老墳地里。天很黑,四周寂無人聲,螢火蟲一閃一閃亮著,我嚇得頭皮發麻,頭發梢兒都有點抖了,忙把眼閉上……只聽老姑父說:就快出來了。 可是,等了很久之后,才聽玉米地里傳出了沙沙的聲響……老姑父揪了我一下,說:看,出來了。我大著膽睜眼一看,就見一團黑影,像旋風一樣從玉米地里冒出來,時隱時現,一忽兒一忽兒地飄……怪嚇人的。 玉米葉沙沙響著,一股黑氣像是撥云穿霧一般從玉米田里游出來。在黑森森的玉米田里,在彌漫著夜氣的星空下,先是有波浪一樣的夜氣把玉米棵分開去,接著是風的響聲,隨風流出來的是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就像是滾動著的老鱉蓋子……看得我眼皮都要奓了。 就在這一刻,我明白了,那不是鬼。是人。 是蟲嫂。 后來才知道,其實那是她背著的、蒙了黑布單子的一袋偷來的玉米棒。蟲嫂趁夜色從玉米田里走出來,繞過一片老墳地正呼哧呼哧走著,猛然看見前邊墳地里突兀地站起一人,手電筒一照,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叫一聲:我的娘啊。 這時,老姑父咳嗽了一聲,說:拐家,你怎么屢教不改呢?——我知道,在無梁,也只有老姑父稱她為拐家或是老拐家。這是她在無梁村得到的惟一的、也是少有的“尊稱”。 蟲嫂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你叫我勻口氣。 老姑父說:你不能改改嗎? 蟲嫂仍呼呼哧哧地說:勻口氣,我勻口氣。 老姑父拿手電照了照她,只見她渾身上下濕涔涔的,頭發亂奓奓的,頭上掛了很多玉米葉子。她靠著那袋偷來的玉米癱坐在地上,嘴里呼哧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就像是一只汗腌的老雀兒。老姑父嘆口氣,對我說:走吧。說完,竟扭頭走了。 蟲嫂卻追著他喊:我沒偷咱村的。——這村里人誰都知道,蟲嫂偷是偷,可她只偷生產隊里的,從不偷一家一戶個人的,所以并沒有多大民憤。 我曾經有很長時間想不明白,是什么樣的日子,可以把一個人的臉皮練到如此程度? 后來聽說,蟲嫂六歲時曾被本村一個玩猴的本家叔叔拐出去賣過藝,鑼一響就跟著翻跟頭,去了一年……后來被公安局的人解救回來了。 每個人似乎都有一條心理防線,當防線被突破后,她就徹底“解放”了。 據傳說,蟲嫂的“防線”是她的褲腰帶。 在平原的鄉村,一個女人的“品行”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怕“三只手”,二怕“松褲腰”。“三只手”倒還罷了,說的是小偷小摸;“松褲腰”說的是作風問題,當年,這是女人的“大忌”。一個女人若是兩樣都占了,那就是*讓人看不起的女人了。 記得有一年秋天,全村人都在津津樂道地傳誦著一個故事,關于蟲嫂的故事:蟲嫂在鄰村的一個棗園里被人捉住了。看棗園的是一個老光棍,有五十多歲了。此人年輕時瞎了一只眼,但這獨眼老漢極聰明,為了防備人們偷棗,這老漢在棗園四周暗暗布下了一根細繩,每根繩上綁著一個牛鈴鐺。夜里,蟲嫂曾多次潛入過棗園,她知道棗園里拴有鈴鐺,頭幾次去,她躲過了那只鈴鐺。可等她再去時,她不知道那老漢又掛了鈴鐺,且一個時辰換一個地方。一天晚上,當她偷了一布袋棗,從一棵棵棗樹沿上過,摸黑從樹上跳下來時,剛好碰響了拴在繩上的鈴鐺……于是蟲嫂就被人捉住了。 那老漢用手電筒照著蟲嫂的臉,說:是個妞? 蟲嫂手里緊抓著布袋,說:大爺,饒了我吧。 那老漢說:還是個小妞?多大一點兒,不學好? 蟲嫂說:頭一回,饒了我吧大爺。 那老漢說:不止一回吧? 蟲嫂說:頭一回,真是頭一回。 那老漢說:我也是頭一回,碰上個妞兒。 蟲嫂說:不是妞,是妞她娘。我都仨孩子了。 那老漢說:不像。我這棗可是論斤的,偷一罰十。 蟲嫂說:你放我一馬,我再也不來了。 那老漢說:放你一馬?也成。把褲子脫了。 蟲嫂說:草里有疙針。 那老漢說:我鋪個襖。 蟲嫂說:我……吆喝你。 那老漢說:你吆喝吧,偷一罰十。 蟲嫂說:……我喊了,我真喊了! 那老漢說:你喊。你一喊,這棗就背不走了。 蟲嫂說:這,大月明地兒…… 那老漢說:走,去草庵里。 ……后來蟲嫂就背著一布袋棗回家去了。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家門口,把淚擦了擦,才進的門。大國、二國、三花圍上來,說:棗。棗!蟲嫂一人給了一巴掌,爾后說:一人倆。花小,給仨。老拐從床上爬起來,說:棗?笨棗還是靈棗?靈棗吧?給我倆,叫我也嘗嘗。蟲嫂眼里的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她抓起一把棗,像子彈一樣甩了過去,說:吃死你!……老拐彎腰拾起來,在被子上擦了,咔嚓一口,說:嫁接的,怪甜呢。 看看天快亮了,蟲嫂背上棗,重又出門去了。老拐說:又回娘家呢?這棗多甜,給孩子留一半吧?大國、二國、三花也都眼巴巴地看著那布袋棗……蟲嫂扭過頭,惡狠狠地說:光知道吃?棗我背鎮上賣了,得給娃換作業本錢。 據說,這些情況都是鄰村那老光棍在一次“斗私”會上交代之后,才又傳出去的。他說,那一年棗結的多,蟲嫂又接連去了幾次……老光棍還交代說,后來,兩人“好”上了,啥話都說,也說床上的事。他甚至還供出了兩人*私密的話,說老拐辦那事只一條腿使勁,不給力。待事過之后,蟲嫂一見那老光棍就“呸”他,說:啥人。 有一段時間,村里人見了老拐就問:老拐,棗甜么? 老拐腿一拐一拐畫著圈兒,扭頭就走,邊走邊說:母(沒)有。母(沒)有。 村里的孩子們也滿街追著大國二國三花問:棗甜么?爾后跟在他們屁股后大聲吆喝:甜,甜。甜死驢不要錢!……問得他一家人不敢出門。 也許,蟲嫂的“解放”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有了**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此后,蟲嫂一旦到了無路可逃被人捉住的時候,她就把褲子脫下來,往地上一蹲,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有那么幾次,倒是讓她僥幸逃脫了。后來就不管用了。后來這種行為就變成了一種誘惑,變成了半交易式的自覺自愿。好在蟲嫂生完第三個孩子就被強制結扎了,不怕懷孕。就此,蟲嫂的名聲越來越壞了。 她的名聲*先是在周圍的幾個村子里敗壞的。常有外村人在集市上對無梁人說:恁村那小蟲窩蛋,就那小人國,老拐家的,頭前,在高粱地里……慢慢地,話傳來傳去,真真假假的,惹得本村人也動了心思。人們再看蟲嫂,那目光狎狎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蟲嫂自己也不把自己當人看了。她破罐破摔了。
生命冊:新版 作者簡介
李佩甫,一九五三年生于河南許昌。著有長篇小說《羊的門》《城的燈》《生命冊》《城市白皮書》《等等靈魂》《李氏家庭》等,中篇小說集《黑蜻蜓》《無邊無際的早晨》《田園》等,劇本《穎河故事》《平平常常的故事》等。作品曾先后獲得茅盾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莊重文文學獎、人民文學獎、飛天獎、華表獎、施耐庵文學獎等。部分作品翻譯到美國、日本、韓國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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